西配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弘曆被暫時安置在柔軟的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而急促。
當值的太醫姓林，是太醫院中精於兒科與內科的聖手，此刻他正凝神靜氣，指尖搭在弘曆纖細的手腕上，眉頭越蹙越緊。
良久，他緩緩收回手，又仔細查看了弘曆的口鼻、眼瞼，聽著那胸腔間不祥的、帶著細微哨音的呼吸聲，最終沉重地嘆了口氣，轉向一旁面色如常的皇帝，撩袍跪下。
“回皇上，”林太醫的聲音謹慎，“四阿哥此番落水，外感風寒，喝幾劑驅寒發散的湯藥，好生保暖，本無大礙。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臉上露出極為難的神色：“真正的麻煩在於……四阿哥此番落水，嗆入大量汙濁池水，寒邪直中肺腑，引發了急喘。這……這本是一時之症，精心調養或可緩解。但微臣細查四阿哥脈象，發現他……他先天元陽便有所不足，胎裡帶來的根基就比尋常孩童要弱上幾分。”
他抬眼悄悄覷了一下上位者的臉色，繼續硬著頭皮說道：“加之這些年，恐怕……調養也未能完全跟上，體質本就有所虧虛。如今這番落水受驚，寒溼侵體，竟是……將這份潛藏已久的弱症徹底勾連了出來。”
簡單來說就是您本就底子薄，還沒調養過，經此一劫，肺腑受損嚴重，未來不僅與騎射武藝無緣，連讀書理政這等需要耗費心神的事情都可能成為負擔，換句話說就是您這個兒子廢了。
胤禛聽完太醫的診斷，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隨意擺了擺手：“既如此，往後讓他安心靜養便是。”他本來就沒對這個兒子寄予什麼期望，“你先開藥讓他醒轉，朕有話要問。”
他現在更關心老四為何深夜出現在後湖，又如何落水。這背後是否藏著什麼陰私，亦或是有刺客混入了園子。
太醫連忙躬身：“微臣遵命。”隨即退至一旁斟酌藥方。
胤禛的目光這才轉向旁邊那個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感受到天子的注視，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膛裡。
“把你所知之事，原原本本說出來。”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逼人的威壓。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驚懼而斷斷續續：“回……回皇上，奴才……奴才今晚在後湖附近當值，隱約……隱約聽見似有呼救之聲，起初聽得不真切，不敢確定，又怕……怕真出了什麼事，就循著聲音過去瞧了一眼……結果，結果就看見湖裡有個人在撲騰，奴才……奴才也顧不得多想，就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沒成想，沒成想竟是四阿哥啊！”
他重重磕了個頭，帶著哭腔道，“皇上明鑑，奴才……奴才把人救上來時，四阿哥已經昏過去了，旁的事情，奴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溼透的衣裳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胤禛見這小太監語無倫次，確實問不出更多線索，便失了耐心，揮揮手道：“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蘇培盛，賞他。”
到底是從水裡撈起了個皇子，無論如何，表面上的賞罰分明總是要做的。
“嗻。”蘇培盛躬身應下，從袖袋裡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用於打賞的錦緞小荷包。
他解開抽繩，倒出幾顆黃澄澄、做成小巧花生模樣的金錁子在掌心，掂量了一下。按照這小太監的身份和所“救”之人——一個並不得寵的阿哥，的分量，他略一猶豫，眼底閃過一絲心疼，最終還是用手指撥了五顆金花生到那小太監的手中。
“奴才謝皇上恩典！謝蘇公公！”小太監雙手緊緊攥住那幾顆帶著體溫的金花生，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連連磕頭。
他怎能不激動？今夜之事，他本就是奉了瑾嬪娘娘之命行事，娘娘那邊的賞賜早已穩穩落袋。
如今，他不僅毫髮無傷，竟還能在御前得此“救主”的賞賜！更重要的是……
他方才可是在皇上面前演了一齣全本戲，將這位九五之尊也蒙在了鼓裡！
一股混合著後怕與巨大得意的詭異興奮感衝上頭頂，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
他趕緊低下頭，藉著感恩戴德的姿態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心中狂呼：他一個小小的太監，竟然也能將皇上……他這可真是……太出息了！
他緊緊攥著那幾顆硌手的金花生，如同攥著自己潑天的膽量和僥倖得來的運氣，畢恭畢敬地退出了西側殿。殿外的冷風一吹，他才驚覺自己內裡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湖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一片冰涼。
弘曆這邊，太醫開的藥灌下肚很快便悠悠轉醒。甫一睜眼，便看到胤禛沉肅的面容，他積壓的恐懼與委屈瞬間決堤，掙扎著想要起身，聲音帶著哭腔：“皇阿瑪！有……有人要殺兒臣！”
胤禛眉頭緊鎖，冷聲道：“慌什麼！把話說清楚。你為何深夜不在自己住的地方安寢，反而跑到後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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