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著皇帝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只剩下滿滿的失落與惘然。
他就這樣輕易地讓她走了,彷彿她只是一個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走的尋常宮嬪。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翊坤宮。站在那硃紅奪目的正殿門外,甄嬛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整理好儀容,這才低眉順眼地走了進去。
殿內暖香襲人,華妃正慵懶地側躺在軟榻上,一雙美目微闔,頌芝跪在身後為她捶著肩。
甄嬛走上前,依規矩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嬪妾給華妃娘娘請安。”
華妃依舊閉著眼,彷彿沉溺在小憩中,絲毫沒有叫起的意思。
殿內靜默了片刻,只聞得到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過了好一會兒,華妃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喲,是莞貴人啊。本宮還以為你今日在養心殿‘盡心盡力’服侍皇上,不到天黑,或者不到明日,是不會記得回翊坤宮了呢。今兒倒是回來得早呀。”
甄嬛維持著屈膝的姿勢,腿腳已經開始發酸。
這是華妃常對她的敲打,諷刺她從早到晚留在養心殿的事。
可她又能如何?
白天若留在翊坤宮,便要面對華妃層出不窮的磋磨。
就像此刻,明知她在行禮,華妃卻能閉著眼,裝作全然不知,讓她長時間保持著這屈辱的姿勢。
往往要過許久,華妃才會故作驚訝地來一句:“哎呀,本宮方才閉目養神,竟忘了妹妹還在行禮了。你也不提醒本宮一聲,就這麼鞠著,倒顯得本宮多不好相處似的。” 這才施恩般讓她起身。
而起身之後,等待她的往往是抄寫佛經。
華妃總會說,這些經卷是要供奉在奉先殿為皇家祈福的,需得心誠,故而要求她必須全程跪著抄寫,且一日之內不許進食,連飲水也不可。
那種跪在冰冷地磚上,飢渴交加,手腕痠麻卻不敢停筆的滋味,她嚐了太多次。
白天,她不敢留在翊坤宮,只能想方設法在皇上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讓他覺得留她在養心殿是有用的。她談論詩書,偶爾小心翼翼地提及一點政見,不過是為了爭取一方喘息之地。
即便知道此舉會引來皇后的不滿,她也別無選擇。她想保護自己,只能如此抓住皇上。
至於夜晚?即便皇上翻了她的牌子,駕臨翊坤宮,華妃身為正宮主位,皇上於情於理都要先去正殿稍坐。
而華妃,又怎會輕易放皇上離開?
即便皇上最終來了側殿,往往不到半個時辰,頌芝便會匆匆而來,稟報說華妃娘娘忽然胸悶氣短,或是頭疼難忍——些無需驚動太醫的小毛病,一次次地將皇上從她身邊截走。
類似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只能想辦法留在養心殿,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養心殿的痴纏,會惹來多少非議和輕視。
這與她過去所秉持的清高自許、不流於俗的性子全然相悖。
她厭惡這樣的自己,覺得這般作態,與後宮那些爭風吃醋、汲汲營營的女子有何區別?
皇上那般睿智,會不會也因此看輕了她?
可是,華妃逼得太緊,如同無形的枷鎖,一日緊過一日。她若不爭,若不搶,若不設法留在養心殿,等待她的便是翊坤宮正殿裡無窮無盡的羞辱和折磨。
她陷入了一個可悲的惡性迴圈:為了躲避華妃的磋磨而不得不抓住皇上,又因為抓住皇上而引來華妃更深的忌憚和皇后那邊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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