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西側殿內,藥氣與沉暮之氣混雜。
當甄玉嬈真正看到斜倚在榻上的甄嬛時,即便已有心理準備,仍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心。
眼前的女子,依稀還是記憶中長姐的輪廓,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侵蝕了光華。
她原本濃密烏亮的長髮變得稀疏了不少,雖未禿露,卻已能窺見髮間不甚明顯的空隙,髮質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顯得有些枯槁。
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透著一層淡淡的、不祥的青黃,顴骨處卻反常地泛著兩團潮紅。最刺目的是她的牙齦邊緣,隱約可見一道細微的暗藍色線痕。
“姐姐?”甄玉嬈喉頭一哽,未語淚先流,聲音都顫抖了,“你……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甄嬛看著款步走近的幼妹甄玉嬈,目光落在她那與自己極為相似、卻更為飽滿鮮妍的臉龐上時,不由得一陣恍惚。
那眉眼,那輪廓,像極了當年初入宮闈、滿懷憧憬與才情的自己,卻又比那時的自己,更多了幾分未經風雨摧折的明媚與生機。
這撲面而來的青春美好,像一面過於清晰的鏡子,猛地照見了她自己如今的枯槁與狼狽。
甄嬛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深切的難堪與痛苦,隨即被一種認命般的麻木覆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拉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都是命罷了。在這後宮裡……姐姐沒能鬥得過旁人,下場……便是如此了。”
她的語氣帶著無盡的悵惘,“我怕是……再沒機會見父親母親了。臨去前,能再看看你,也是好的。”
她將目光轉回妹妹青春嬌嫩、寫滿驚痛與不解的臉龐上,心中那點猶豫和愧疚,迅速被更強烈的“家族大義”所覆蓋。
玉嬈不會怪我的,她那麼懂事,會明白的。這都是為了甄家啊……我一旦去了,宮裡便再無人能在皇上面前為甄家周旋說話。
華貴妃視我如眼中釘,焉知她不會遷怒報復甄家?只要有年家在一日,甄家便難有出頭之日。我們身為甄家的女兒,享了家族的供養,便該在關鍵時刻為家族盡力……
這個念頭一遍遍在她心中盤旋,如同自我催眠,漸漸讓那份將妹妹也拖入這深淵的決定,變得“理所應當”起來。
而啟祥宮這邊,曹琴默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看著乳母抱著弘晹在屋內輕輕走動。
音袖俯身在她耳邊,低聲彙報著翊坤宮這邊的事情。
曹琴默聞言,神色未動,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言語。
甄玉嬈入宮探望甄嬛之事,浣碧早已知會過她。
曹琴默尚未想好該處理這個甄玉嬈,若擱在從前,她定會借華貴妃這把“刀”出手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
皇上分明是不願她與華貴妃走得過近。
年家聲勢日頹,華貴妃自身亦陷困境,皇上費了這番周折才把她從華貴妃得陣營中“抬”出來,割裂開來得,著不就是怕她被年氏一族拖累嗎?
若她此時再不知好歹,主動湊上去鼓動華貴妃,那才真是辜負了聖心,自毀長城。
——此事急不得。
更何況華貴妃最近真的病了,是心病,她勸不了自己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