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被笛聲所動。只是這場景——刻意安排的“偶遇”,隔水傳來的樂聲,欲語還休……實在太過熟悉。
皇后……竟連一點新意都懶得多費?
只會這老一套麼?
笛聲恰在此時,嫋嫋漸歇。
假山石後,轉出兩個人影。
前面一個穿著淡青色素面杭綢春衫的少女,手中握著一支青玉笛,正扶著身後略顯孱弱的女子。
驟然見到前方花樹下站著的帝后及一眾貴人,兩人顯然都嚇了一跳。
那少女臉色瞬間白了,慌忙鬆了手,與身後女子一同跪下。
“臣女甄玉嬈,不知聖駕在此,吹笛驚擾,請皇上、皇后娘娘恕罪!”聲音清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她身旁跪著的,正是久未在人前露面的甄嬛。
今日她顯然細細妝扮過,用了厚重的脂粉掩蓋病容,穿了顏色鮮亮的衣裳,遠看倒不像病榻上那般形銷骨立,但近處細瞧,那脂粉掩蓋下的灰敗氣色、眼裡的渾濁與強打的精神,依舊透出一股沉痾難起的暮氣。
甄嬛伏低身子,聲音比往日沙啞了許多,帶著刻意經營的虛弱與追憶:“皇上皇后恕罪。臣妾……臣妾今日覺得身上鬆快了些,見春光甚好,憶起些許舊事,卻又物是人非,再無當年心境……
這才想著帶玉嬈來御花園走走,聽她胡亂吹奏一曲,寥解心懷。不想竟衝撞了聖駕,擾了皇上與各位福晉的雅興,臣妾……有罪。”
胤禛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甄玉嬈身上。
少女跪在落英繽紛的青石小徑上,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那微垂的眉眼……確實很像。
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個總是溫柔淺笑、穿著素雅衣裙的影子。
可他他不需要這種刻意為之的“重現”。
更厭惡被人當作沉湎舊夢的痴人,一次次用類似的影子來試探、來提醒、來算計。
場間靜了一瞬,只聞風吹花落的細微聲響。
皇上沒說話,皇后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只能主動開口,“皇上,這便是臣妾之前提過的,莞嬪的妹妹,甄玉嬈。入宮來陪伴她姐姐,是個極安靜孝順的孩子。今日宮宴,她在此處本不礙著什麼,是臣妾想著讓大家賞花,倒沒想到正好撞上了。”
她說著,轉向甄玉嬈,聲音放得更柔,“好孩子,別怕,快再向皇上好好請個安。”
甄玉嬈依言,再次深深叩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聲音微顫:“臣女甄玉嬈,恭請皇上聖安。”
胤禛的視線從她身上平淡地移開,彷彿只是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嗯”了一聲,“既是入宮陪伴莞嬪,便好生盡你的心。宮中規矩多,路徑繁雜,無事……不要隨意走動。”
沒有對笛聲的評價,沒有對容貌的驚歎,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只有一句清晰明瞭、近乎敲打的告誡——安分待在姐姐身邊,不要出來惹事。
說完,他不再理會跪在地上的兩人,徑自轉身,對皇后及眾人道:“起風了,回席吧。”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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