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從很深的、隔著水的地方傳來的。
“……阿箬！”像一顆石子，終於墜到了底，在她那片蒙著厚厚白翳的意識之潭裡，激起一點沉悶的迴響。
她遲緩地、極其費力地，掀起眼簾。
隱約從虛空傳來一個聲音，“不好，弄錯了，三魂七魄丟了一魄，靈臺蒙塵，神識有缺……”
終於——
阿箬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晃動的人影，斑斕的色彩，但都像隔著一層被水汽濡溼的窗紙，輪廓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唯一清晰的，是鼻端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反胃的香氣，那是沉水香的味道。
阿箬抬起頭，一個人把一包東西懟到她眼前，張嘴說著著什麼，好像很憤怒的樣子。
阿箬聽不清那聲音的具體內容，只覺一陣尖銳的嗡鳴。
周圍人影晃動，面目模糊，只有跪在不遠處那個穿著暗青色宮裝、打扮老氣的人，正轉過頭來望著她——那是如懿。如懿的嘴唇也在動。
她說什麼阿箬仍然沒聽清，不過他感覺到了恐懼，某種烙印在殘缺神魂裡的本能反應，讓她渾身發冷，從骨髓裡滲出痛意。她下意識地搖頭，身子向後縮，腳步踉蹌著想要退開，彷彿眼前的人是什麼可怖的怪物。
然後她被另一個人抓住了手，那個人舉著手裡的東西靠她靠的更近了，幾乎貼到她鼻尖，表情猙獰，正說著什麼。
嘴唇張合得更加用力，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阿箬臉上。
阿箬只是更劇烈地搖頭，眼淚無知無覺地滾下來，身子抖得如同風中秋葉，嘴裡發出含糊的、氣音般的“不……不……”。
此時阿箬的狀態在別人看來像極了無辜之人被人脅迫的樣子，她在搖頭，她在後退，她想否認。
如懿見狀，心頭微微一鬆——阿箬沒有背叛她。
她轉頭看向弘曆，“皇上，你看，這個硃砂是怎麼回事阿箬也不知情，她連連搖頭就是在否認這個東西是從臣妾妝奩裡拿出來的，素練卻一再逼問，這是要屈打成招嗎？”
金玉妍沒想到這個阿箬在這個時候變卦了，心中又急又惱，指甲暗暗掐進掌心，不願就此放過如懿，眼波一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卻依舊嬌脆：
“阿箬不說，那是因為嫻妃你是主子，她不敢說什麼，但是小福子、小祿子與小安子的指控可做不得假，他們都以死明志了，你還能說你不知情？嬪妾可不信呢。”
高曦月立刻介面，透著幾分得意：“是啊皇上，嘉貴人說的在理，嫻妃要是真無辜，小祿子又怎會因為害了兩個皇嗣，慚愧自盡？定是幕後之人令他內疚難當，無法苟活！這樁樁件件，分明都指向……”
“夠了！”弘曆一聲沉喝，打斷了高曦月的話。他面色沉肅，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如懿臉上，眼底壓著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疑慮，“如懿，你可有辯駁的？”
弘曆想聽如懿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沒有對玫貴人、儀貴人用硃砂，或者說出切實的能證明自己無辜的話，而不是聽她在這裡一遍遍就一句“臣妾沒有”。
可是弘曆這聲質問在如懿耳中成了質問，她覺得弘曆是懷疑她了，她只覺得心口一片冰涼，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喉頭。
所以傷心的如懿什麼也不想說，她跪在弘曆面前來了一句，“臣妾百口莫辯。”
惢心和李玉已經瞪大的眼睛看著她，覺得不可思議，她在說什麼？這句話和認罪有什麼區別？
弘曆臉上掠過驚愕與怒意。
琅嬅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高曦月與金玉妍對視一眼，嘴角難以抑制地揚起一絲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如懿暫時被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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