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前一瞬，阿箬費力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視線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那雙帝王的眼睛。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瞪得極大，裡面清晰地映出弘曆的臉。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瞬間湧起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有茫然不解的質問，更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此刻因劇痛和刺激而衝破混沌的、尖銳如刀的恨意！
弘曆臉上的狂喜霎時僵住，被這目光看得心頭猛地一悸，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這眼神……
他不明白阿箬為什麼這麼看著他，後來反應過來了難道說阿箬這會兒恢復神智了？想到自己讓人對她用刑，所以恨自己？
弘曆腦子裡沒有責怪，湧上心頭的是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急切的解釋欲。
他立刻重新俯身，想要靠近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切：“泠兒，你聽朕說，以前是朕……”
阿箬只是死死地、用那種令他心悸的目光看了他最後一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入骨髓，隨即，眼簾如同沉重的帷幕，頹然落下，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意識。
“泠兒！”弘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方才的狂喜被巨大的恐慌取代，扭頭對著愣在一旁嬤嬤厲聲喝道，“快看看貴妃！她怎麼了？！”
接生嬤嬤迅速探了探阿箬的鼻息與脈搏，又查看了出血情況：
“皇上息怒！貴妃娘娘這是力竭昏睡過去了，並無大礙，好生將養即可。您快看看小阿哥，聽聽這哭聲，多洪亮康健，真是少有的福氣相！”
弘曆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緩，但目光仍焦著在阿箬蒼白的臉上，片刻不離。
直到宮女們小心翼翼地為阿箬清理、更換被褥，太醫再三確認貴妃只是脫力昏睡，脈象雖虛但穩，他才勉強將注意力分出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轉向被包裹在明黃襁褓中、依舊啼哭不止的嬰兒。
那小小的、紅彤彤的臉蛋皺在一起，嗓門卻驚人地響亮。弘曆動作有些生疏，卻仍親自將那個輕而重的襁褓接了過來，抱在懷中。
產房外皇后蒼白著臉坐在外面等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著帕子，身邊坐著一眾嬪妃。
看弘曆出來，高曦月都不等皇后說什麼就先一步上前，“皇上！這就是四阿哥吧？哎呦呦，聽這哭聲就是個壯實的！瞧瞧這小模樣，將來定是個俊俏的巴圖魯！泠貴妃怎麼樣了？可還安好？”
“貴妃很好，這是朕的‘貴子’。”弘曆在這個時候強調貴子明顯是就是有給四阿哥抬身份的意思。
皇后看著弘曆抱著孩子寶貝的樣子，壓下喉間的酸澀與眼底的黯淡，也緩緩站起身，儀態依舊端莊，聲音卻帶著一絲乾澀，“皇上，讓太醫給四阿哥看看吧，不能讓阿哥哭壞了嗓子。”
弘曆反應過來，“對對對。趙珩快來給四阿哥看看，怎麼哭的這樣厲害。”四阿哥到弘曆懷裡哭聲就沒停下來過。
儘管之前太醫都信誓旦旦泠兒的孩子絕對不會有精神上的問題，但是弘曆還是有些擔憂。
趙太醫上前，小心地檢查了四阿哥的眼耳口鼻、心跳呼吸，又仔細摸了摸囟門和四肢，半晌後，恭敬回稟：
“皇上放心，四阿哥身體康健，筋骨強健，一切安好，並無任何不妥。”他特意加重了“並無任何不妥”幾個字，暗示精神心智亦無問題。
“這樣哭大概是身處的環境讓他陌生，沒有安全感。”他更想說皇上你抱的姿勢就不對，孩子不得勁了
弘曆這才對放心。
皇后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帶著中宮應有的、勸誡夫君的職責口吻道：
“皇上，四阿哥初生，最是嬌嫩。您……您這抱法，怕是不太得勁兒，孩子不舒服才哭得厲害。還是交給經驗豐富的乳母嬤嬤吧，她們更懂得如何照料。”
到這一幕還是有些心酸，她的夫君正開心地抱著和別人生下了孩子，她還要在這裡故作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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