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剛湧上來的熱氣,倏地退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種被山風吹透了的涼,從耳根那點殘存的溫度裡滲進去,一路涼到心口。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再開口時,聲音低低的,沒什麼起伏,只是順著季凜的話尾,乾巴巴地補了兩個字,像是為了完成一個必需的確認:
“對。搭檔。”
老闆娘“哦——”了一聲,拉得長長的,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訕訕,又有點無趣,大約覺得這倆客人沒意思。
她甩了甩手裡的鑰匙串,叮叮噹噹一陣響:“行吧。樓上右拐,第四間,清淨。被褥都是今早新曬過的。熱水廚房灶上溫著,要用了自個兒提。”
季凜道了謝,摸出些銅錢放在櫃檯上,拿起其中一把鑰匙。
他轉身,很自然地伸手想去幫孟塵光拿靠在牆邊的長刀——這動作一路上他也做過許多次,孟塵光有時讓他拿,有時自己執意拿著。
但這次,孟塵光的手比他更快地握住了裹刀的布條。
“我自己來。”孟塵光說,聲音比剛才更沉啞一點。
他沒看季凜,拎起刀,徑直走向通往上樓的木梯。
木梯有些年頭了,踩上去咯吱作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緊繃。
季凜看著他的背影,腳步頓了頓,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但很快又釋然。
塵光這人,面冷,話少,心思卻重,大約是老闆娘剛才那玩笑開得唐突,讓他不自在了。
季凜搖搖頭,沒說什麼,牽了驢去後院簡陋的棚子拴好,又從驢背上取下兩人的小包袱,這才上了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看得出時常擦洗但邊角仍有些磨損的木床,床上被褥果然蓬鬆,帶著陽光曬過後的乾爽氣味。
窗子支開一半,能看見外面黑沉沉的、樹影幢幢的山巒輪廓。
孟塵光已將刀靠在了床邊牆角,正站在桌邊,就著桌上油燈的光,解自己右肩的衣襟。
動作有些笨拙,左手去扯右肩的繫帶總不得勁。
季凜放下包袱,走過去。
“我來吧。”
孟塵光動作停了一下,沒拒絕,鬆了手,微微側過身,將受傷的右肩朝向季凜的方向,臉卻轉向另一邊,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季凜靠近,他身上有山野間行走沾上的草木清氣,也有一種極淡的、似乎與生俱來的、令人心靜的冷冽藥香。
他的手指很靈活,小心地解開繫帶,將衣襟慢慢褪到孟塵光手肘處,露出裹著傷口的乾淨布條。
布條上沁出一點淡淡的黃褐色藥漬,沒有新鮮的血跡。
季凜仔細看了看,指尖輕輕按壓邊緣:“恢復得不錯,沒發紅,也沒腫。今晚再換一次藥,明早應該能鬆快不少。”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扁瓷盒,開啟,裡面是氣味清苦的褐色藥膏。
他用指尖挑了些,另一隻手去解那舊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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