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足夠讓許多傷口表面結痂,長出麻木的硬殼,也足夠讓一些名字和麵孔,在記憶裡褪色、模糊,成為心底一個不敢輕易觸碰的、隱隱作痛的疤。
季國良和張桂蘭在失去獨子後,衰老的速度肉眼可見。
張桂蘭的眼睛徹底哭壞了,看東西總是霧濛濛的,腰也彎得更厲害,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棵老棗樹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季國良的腰傷成了頑疾,陰雨天疼得下不來床,廠裡的工作早辭了,靠一點點微薄的退休金和梁望年的補貼過活。
季家老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飯菜香氣的地方,如今沉寂得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
梁望年成了這個家的支柱。
他依舊在縣城教書,但為了方便照顧二老,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週末雷打不動地回南坡村。
堂口在何勇的打理下,接的活計不少,名聲也越來越響,但梁望年只負責幕後管理和教學,再沒有親自登臺表演過。
那套紅金相間的獅尾服,被他仔細疊好,收進了箱子最底層,上面壓著季凜的幾張舊照片和那枚早已失去光澤的全國冠軍金牌。
表演時,他通常是那個敲鼓的人。
站在隊伍最後面,手持鼓槌,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將節奏注入每一次騰躍和轉身。
鼓聲震天,卻再也不能讓他熱血沸騰,那激昂的旋律落在他耳中,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迴響,和記憶深處某個再也無法企及的、鮮活的背影。
又是一年春末。
堂口接了個大單,去A市給原氏集團的老太爺賀八十大壽。
原家是A市有名的豪門,壽宴排場極大,開出的酬勞也極為豐厚。
何勇本想推掉,擔心路途遠,又涉及豪門,怕出岔子。
但賀家出的錢多,還有額外的紅包拿,想了想還是接下來了。
原家的壽宴設在市郊一處私家莊園。
莊園極大,中式庭院,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氣派非凡。
壽宴的主場在一個開闊的草坪上,搭了華麗的舞臺,賓客如雲,衣香鬢影,與南坡村樸素的熱鬧截然不同。
梁望年帶著舞獅隊提前一天到達,在莊園提供的臨時後臺做準備。
說是後臺,其實是一個寬敞的工具房,臨時擺放了他們的道具和行李。
何勇帶著年輕弟子們在外面熱身,檢查裝備。
梁望年獨自靠牆坐著,慢慢檢查著鼓面,除錯著鼓槌的綁帶。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神色平靜,只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著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頭髮修剪得利落,眉眼生得極好,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天然的、漫不經心的上揚,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瞳色偏淺,在燈光下像某種名貴的琥珀,看人時帶著一種介於審視和好奇之間的、懶洋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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