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槍聲響了。從卡車副駕駛的位置射出的，三發連射，全部擊中第二輛車的後窗玻璃。玻璃炸裂成碎片，散落一地。
季凜的身體比他腦子反應得更快。他已經從第三輛車上下來了，彎腰順著橋面護欄的掩護快速向前移動。
他的靴底踩過碎玻璃和金屬殘片，發出細密的嘎吱聲。他的右手按在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制式手槍，是這具身體的配槍。
他拔出來的時候甚至沒有猶豫，抬臂瞄準，扣下扳機，一槍精準地擊中了卡車副駕駛位置那個正在換彈匣的槍手的手腕。
從卡車側後方又竄出兩條黑影，沿著橋面的水泥護欄快速逼近。季凜沒有給他們靠近的機會，他壓低重心繼續前移，繞到了第二輛車受損最輕的側門位置。車門已經被撞擊擠得變了形，他用力踹了兩腳才把門踹開。
言晝坐在後座。他的額頭碰破了皮，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面罩的邊緣往下淌，但那雙露在面罩外面的左眼是睜著的。季凜推開車門的一瞬間，那雙眼睛正好轉過來看向他。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輪廓。季凜曾經以為他再也看不到這雙眼睛了。此刻它們隔著四年的生死、隔著新的面容、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罩和車外未散盡的硝煙，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季凜的手指緊了緊槍柄。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地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的身份是保鏢陳嶼，他的職責是保護眼前這個人。
“言總，”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新身份該有的陌生和疏離，“跟我走。從那側缺口翻出去，橋下有接應車輛。”
言晝看了他兩秒。那雙眼睛在季凜臉上游移了一遍——陌生的五官，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聲音。
然後言晝移開了視線，彎腰從變形的車門裡鑽出來，動作利落，沒有一絲遲疑。季凜側身護住他的外側，槍口朝後，快速掩護著言晝向橋樑側邊的缺口移動。
身後那輛卡車的駕駛室裡又傳來動靜，季凜頭也不回地甩了一槍過去，子彈打在車門上，逼得那個人縮了回去。
他帶著言晝翻過缺口處的護欄，沿著橋墩側面的梯道下到橋底。一輛黑色的車已經在下面等著了，車門敞開著，發動機沒熄。
言晝坐進後座的時候忽然偏過頭，隔著降下來的半截車窗，看著季凜。那隻露在面罩外的左眼裡閃過某種極淡的、季凜讀不懂的光，像深水底下忽然被什麼攪動了一下又迅速沉了回去。
“你叫什麼？”言晝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來。比四年前更沉了一些，像一個被歲月磨得光滑了的石塊，表面冷淡，底下壓著重量。
季凜站在車外，槍還握在手裡，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頓了一秒，按照系統給他的身份資訊開口：“陳凜。”
言晝點了點頭。車窗緩緩升上去，把那半張被面罩覆蓋的臉重新隔絕在深色的玻璃後面。車子啟動，匯入橋底匝道上的車流，很快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之中。
季凜站在原地，槍口朝下垂著，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合格的保鏢該有的平穩。風從橋洞底下穿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點點。
“系統，”他在腦子裡喊了一聲，“他剛才看我的眼神……”
“檢測到言晝對宿主產生初步懷疑，”系統平板的聲線毫不留情地響起來，“建議宿主儘快調整行為模式，避免過多暴露。另外提醒宿主——你剛才連開兩槍，命中率百分之百。你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在安保團隊裡入職不到半年的新人，沒有實戰記錄。這個成績超出你的檔案水平太多，他不可能不查。”
季凜把槍收回腰間，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嶄新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查就查吧，”他咕噥了一句，聲音悶在喉嚨裡，“反正我換臉了，他能查出來個鬼。”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言晝那雙眼睛落在自己臉上的那兩秒鐘。
那雙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他四年前從未見過的。更冷了，更深了，像一潭凍了整整四年的湖。可季凜總覺得那層冰面底下還有什麼在動，沉沉地壓著，隨時可能破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