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三章 青冥尺
執法司設在太始內境中央廣場正東側,門臉不大,門楣上只掛了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執法司”三字,筆畫方正,稜角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緒。門廊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非獅非虎,通體烏黑,眼珠是兩顆未經打磨的青金原石,人從門前走過時,兩顆眼珠會緩緩轉動,跟著人的背影轉上好幾息。
陳峰一行人踏進執法司大門時,火阮的手還扣在蕭瑟手腕上。他剛才在街角酒肆門口趁火阮看靈材的間隙,以極其隱蔽的手法摸向那隻葫蘆,指尖已經觸到了軟木塞的邊緣。火阮頭都沒回,腕上魂火紋路自動反手一扣,精準地鉗住他的脈門,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他的手指從葫蘆上滑開。蕭瑟嘖了一聲,把被扣住的手舉高,懶洋洋地晃了晃手腕。這是今天第五次嘗試,全部失敗。葬劍在他背後微微震了一下劍鞘,像是在嘆氣。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年輕的執事弟子,化神後期修為,面容清秀,笑容標準。他將眾人引入正廳,奉上靈茶,態度客氣得無可挑剔,每一句話都帶著“前輩”二字。但他身後那面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良的卷軸,展開約三尺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很早飛昇者入殿登記所需的全部材料和稽核流程——核對身份、登記法器、查驗道基、追溯飛昇路徑、簽署源脈配額協議、加蓋三司印鑑。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稽核部門和預計辦理時間,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上去的。
尺老端著茶盞湊近卷軸逐條往下看,嘴唇無聲地蠕動著,越看臉色越差。看到最後一行小字時,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行小字寫的是——“以上全部流程完成後,到執法司領取初始源脈配額。”但在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行新新增的小字,刻得極淺極淡,幾乎要貼在紙面上才能看清:“飛昇者破門直入者,須額外提交破門原因說明、三祖獻祭過程詳錄、及墟界殘留勢力調查問卷。此三項稽核週期由執法司酌情決定。”
“酌情決定”四個字被刻得最淺,但墨色最深。
陳峰站在卷軸前,右臉頰的暗金細線微微跳動。他看懂了——這份流程圖不是今天才掛上去的。卷軸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裱裝的絲線也有些陳舊,可見掛了很久。但最下面那行補註的墨色明顯比其他條文更新,墨味尚存,是在他們登舟之後才趕著刻上去的。青扇沒有等他們上門——青扇在他們還沒下飛舟的時候就已經把網張好了。
“陳殿主,”執事弟子仍是一臉標準的笑容,雙手將一份空白玉簡呈上來,“這是登記所需的全部材料清單。青扇長老特意吩咐過——諸位是歸墟之門第八次開啟以來的第一批飛昇者,身份特殊,執法司當以最高規格接待。因此稽核標準也相應提高。請諸位前輩逐項填寫,執法司會在收到完整材料後的十個工作日內完成初審。”
“十個工作日?”尺老把茶盞往矮几上重重一擱,“頭一回聽說領錢還要等十天。你們這執法司是管錢的還是管命的?”
“既是管錢,也是管命。”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正廳屏風後傳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像一把摺扇被輕輕合上。青扇從屏風後緩步走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中那把沒有扇面的扇骨一下一下敲著掌心,敲得不緊不慢。他面上帶著笑,笑得很和善,和接引塔上那個站在白眉身邊一言不發的青扇判若兩人。他在主位上坐下,扇骨往手心裡一收,目光從陳峰掃到火阮,從火阮掃到蕭瑟,從蕭瑟掃到尺老,最後落回陳峰身上。“飛昇者入殿登記,是太始殿立殿的規矩。陳殿主破門直入,墟界三祖獻祭開門,此事在蒼源天三十三碎片上已是無人不知。正因為無人不知,所以更要按規矩來——否則其他飛昇者怎麼看?其他碎片上的宗門怎麼看?你們也不想一入蒼源天就成了眾矢之的吧。”
他把“眾矢之的”四個字咬得很輕。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四個字才是整段話的核心。不是怕你們壞了規矩,是告訴你們:你們現在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上了,再多走一步,風就會變成刀。
陳峰沒有接話。他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頭看著青扇,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麼在翻,青扇看不見,但青扇的扇骨在他端茶的那一瞬停了一拍——那是青扇的本能反應,在他自己還沒意識到之前,扇骨就已經停了。
“青扇長老,”陳峰開口,“歸墟之門開過七次,前面七撥飛昇者入殿登記,也要填‘破門原因說明’嗎?”
青扇的笑意不變。“前面七撥走的是接引流程,不是破門直入。情況不同,標準自然不同。”
“墟界三祖獻祭開門,我們在場二十三人親眼目睹。玄幽太上長老過門時源灌經脈,沒撐過去。她的骨珠現在還嵌在殷墟的刀柄上。這不是‘破門原因’,這是三條命換來的路。如果執法司需要說明——我可以說。但這份說明,不應該寫在玉簡上存檔。應該刻在接引塔的碑上。”
他這話說完,正廳裡安靜了整整三息。尺老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蒼崖的鐮刀擱在腿上不再晃動,火阮腕上魂火紋路停止了旋轉。連蕭瑟都把眼睛睜開了一道縫。
青扇的笑容沒有變,但他手中扇骨敲擊掌心的節奏變了——從啪—啪—啪變成了啪、啪、啪,每一下之間的間隔縮短了半拍。他看著陳峰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陳殿主口才不錯。但口才再好,規矩也不會變。這樣吧——看在三祖獻祭的份上,破門原因說明可以免了。但墟界殘留勢力調查問卷是太始殿情報司要求的,這個免不了。”他把扇骨往矮几上一擱,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響,“畢竟墟界和古荒盟之間的關係,你們在接引塔下也親眼看到了。荒篁投影能爬到地表來,和墟界三祖開門脫不了干係。太始殿總得確認一下——你們這群從墟界旁邊上來的人,和荒淵之間,到底有沒有牽連。”
這句話一齣,火阮的暗金瞳孔猛地收縮。蒼崖握緊了鐮刀柄,尺老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鬍子氣得直抖。青扇這話不是在問問題——是在扣帽子。他把荒篁投影的出現歸因於墟界三祖開門,再由墟界三祖牽連到在場的墟界血脈持有者,最後再把“荒淵牽連”這個模糊的罪名輕飄飄地擺到了檯面上。在場的殷墟是墟界太上長老之首,玄幽是墟界太上長老,火阮身上流著墟界的傀神源力,陳峰更是被墟界三祖用命保上來的人。如果真讓青扇把“荒淵牽連”的帽子扣實了,他們在太始殿就別想再有任何立足之地。
陳峰右臉頰那道暗金細線猛地跳了一下。他按住椅子扶手站起身來,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群執法司內衛從正廳大門湧入,為首的是個身穿玄黑勁裝的中年男子,腰間掛著一塊刻有“執法司內衛副統領”字樣的青金令牌,面白無鬚,眼神陰沉,衣袍上繡著青冥峰的獨有紋飾——一柄折斷的扇骨。
“陸統領。”執事弟子連忙行禮。
陸槐沒有理他。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盯在陳峰身上。那目光不是審視,是仇視。他一進門便厲聲道:“陳峰,你玄天殿的人馬登記在冊的有九名精英和數名傷員——但有人看到你們在接引塔中層平臺上額外收留了兩名來路不明的人。一個穿灰舊道袍的老者,和一個戴缺嘴葫蘆的瘦子。他們是誰?人在哪?”
陳峰眉頭微皺。他知道陸槐在說什麼——龍尊身邊那個灰髮老者在飛舟航行途中蹲在碎片上窺視過他們,但那人從頭到尾都是龍尊身邊的人,和玄天殿沒有任何關係。陸槐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正式的問罪丟擲來,這意味著他已經不是在調查了——是在造勢。
“玄天殿沒有收留任何外人。”陳峰壓著聲音。
“沒有?”陸槐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枚玉簡往陳峰面前的矮几上一甩,玉簡表面浮現出一段模糊的留影——正是飛舟航行途中,灰髮老者蹲在碎片上對飛舟方向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這段留影的角度明顯是從接引塔廢墟方向拍攝的,但拍攝者故意把灰髮老者出現的位置和陳峰的飛舟疊在了一起,造成了一種兩人正在交流的假象,“那你告訴我——這個和你神識傳音的人是誰?他為什麼在你們飛舟離開時對你笑?你以為在飛舟上神識外探,執法司就監測不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