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四章 夜殺
紫微峰上的夜比太始內境來得更沉。
護罩濾過的金色陽光消散之後，整座浮島便浸入一片極深極濃的墨藍之中，只有峰腰那些源種紫薇還在微微發光，像無數盞被調暗了的紫色小燈。阿燼蹲在竹舍門口，從懷裡摸出三枚蓮子排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地數，數完又放回去，再數一遍，像是在數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東西。
陳峰盤膝坐在竹舍前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刻著那副未完的棋盤。他沒有落子棋盤，只是盯著棋盤上落滿灰塵的棋子出神。弒月擱在腿邊，劍鞘裡的魔焰在緩緩呼吸——不是他催動的，是面具深處那個存在在自動吞吐源氣。自從進了紫微峰，面具就異常安靜，安靜得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狼在等獵物先動。
紫微從峰頂沿著石階走下來，絳紫道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手中的紫玉簪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淡的光弧。她在陳峰對面坐下，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盤，沒有伸手去碰棋子，只是把一疊泛黃的舊卷宗放在棋盤旁邊。卷宗封面上沒有字，只在右下角烙了一枚極小的扇骨印記。
“青扇六千年前判過一樁案子，”紫微沒有鋪墊，直接把最上面那頁翻開，推到他面前，“當時蒼源天東陸有個叫連雲宗的中等門派，在下界扶持了一個附庸勢力。附庸勢力在歸墟之門第五次開啟時試圖破門，被太始殿按規矩鎮壓了。連雲宗不服，告到執法司，青扇判了三年才結案。最後的結果——連雲宗被剝奪源脈配額，從東陸除名，附庸勢力所有人被廢去修為遣返下界。青扇親手在判決書上落了款。”
陳峰低頭看著卷宗上那道落款——“青扇”二字，筆畫方正，稜角分明，和接引塔下他敲扇骨時的節奏如出一轍。墨跡已經舊得發褐，但每一筆都像是剛寫完時那樣鋒利。
“他在接引塔上說你們是‘踹門的賊’。那不是隨口一說。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不按規矩進門的人。”紫微又翻開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已遣返”“已廢”“已鎮壓”之類的字樣，“以前所有破格飛昇的人，只要落到他手裡，沒有一個全身而退。白眉惜才，蠻鈺念舊，我隨性——青扇什麼都不念。他只念規矩。”
“所以陸槐在執法司裡拔刀，不是臨時起意。”陳峰把卷宗合上。
“陸槐只是刀。握刀的人是青扇，而青扇不是一個人——是太始殿內境執法司長久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勢力，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你今天在正廳裡徒手捏碎了陸槐的刀，訊息已經傳遍內境了。”紫微的聲音壓低了一分，“青扇不會等到明天。他的規矩是，所有不按規矩進門的人，都要在進門的第一時間被按下去。你越是反抗，他越有理由動你——因為‘拒法’本身就是罪。”
陳峰右臉頰那道暗金細線跳了一下。他正要開口，峰下的竹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劍鳴——那是赤玄的示警。聲音被壓到了極限，在夜色中像一根針尖劃過絲綢。
四道氣息毫無徵兆地從太始內境方向無聲逼近。不是傳送陣的波動，是肉身飛行——在禁止御劍的內境空域中肉身飛行，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四道氣息從青冥峰方向升起，在內境邊緣短暫交匯之後便分成四個方向包抄而來，軌跡精準地繞過紫微峰的護山大陣邊界。他們不進來，只是在邊界外側的四個角上各停一人。
尺老從竹舍裡走出來，玉骨劍已握在手中。蒼崖跟在他身後，鐮刀拖在地上，被夜露打溼了的刀身在紫薇花光裡泛著冷光。玄君沉默地站在崖邊，毀滅法則的氣息在身周凝而不發。蕭瑟伸了個懶腰，葬劍從肩後拔出來，闊劍劍身上的裂紋在夜色裡微微發著灰白色的光。火阮站在他身側，酒葫蘆還掛在腰間，短刃已無聲出鞘。
“四個人。大乘後期兩個，大乘巔峰一個，還有一個——半步渡劫。”赤玄從竹林中走出來，冰火雙瞳在夜色中交替閃爍，瞳孔中源力資料飛快流過，“都是青冥峰執法司的人。帶頭的是陸槐。另外三個我對照之前從紅綢那裡拿到的執法司人員圖譜辨認了，是青冥峰赫赫有名的‘四將’——除了陸槐這個副統領，還有‘鐵判’鍾遲、‘血律’韓百斬、以及那個半步渡劫的‘冥尺’段無疆。四將齊出，這是青冥峰數百年來的最高配置。”
“他們站在護山大陣外面不動。”蒼崖握著鐮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是在等我們出去，還是在等我們睡？”
“在等命令。”陳峰站起來，弒月自動從地上飛起落入他右手中，“青扇不會讓他們闖紫微峰——闖紫微峰就是和紫微長老正面開戰，他沒這個膽子。但如果我們自己走出護山大陣，他們就是‘奉執法司律令請飛昇者回去協助調查’，打了也是執法。這就是他在正廳裡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內境禁私鬥，但外境不禁。內境之內他不能動我，但我只要踏出內境一步，他的刀就架在我脖子上。”
韓鐵已經把九名精英全部叫起來了，本命骨握在手裡，守在竹舍前。他走過來時腳步壓得很輕，聲音壓得更輕：“殿主，我帶兄弟們走一趟。九個人從側坡摸下去，引開三個——剩下一個您來定。”
“不行，”陳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半步渡劫在對面陣裡。你引不開他，只會被他反手全滅。這是青冥峰四將，不是外島散修。”
蕭瑟把葬劍往肩上一扛，劍尖懶洋洋地晃了一下，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極淡的灰金色軌跡。他偏頭看了看火阮：“左路那個留給我。剩下的你挑一個。”
“那個半步渡劫的你也要？”火阮的暗金瞳孔在夜色裡閃著光。
“那個留給殿主。”蕭瑟把葬劍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掂一根柴火，“我挑大乘巔峰那個。剛鑄完道基，正好試試手感。你呢？”
“大乘後期那個‘鐵判’。”火阮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尺老往前邁了一步，把玉骨劍往地上一拄：“老道和蒼崖也一人一個。”
“那個‘血律’韓百斬歸我。”蒼崖把鐮刀從地上提起來，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冷光，“大乘後期對大乘後期，公平。老道你不是一直說骨頭鬆了想活動活動嗎？”
“老道是鬆了，但還沒散架。”尺老哼了一聲。
陳峰沒有說話。他右臉頰那道暗金細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從一道筆直的細線變成一片極淡的暗金紋路，紋路從右臉頰往下蔓延，沿著脖頸往下，覆蓋右肩和右臂。魔神第二層的面具沒有完整浮現，只是在他半邊身體上展開了一層極薄的暗金薄膜——那是他刻意壓制的，壓制在第二層的臨界點上，既能調動魔神之力，又不讓面具完整覆蓋。在執法司正廳裡陸槐的刀他敢徒手去接，是因為距離夠近、對手只有一個大乘後期。現在護山大陣外面擺著的是四個，還有一個半步渡劫——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就爆發出足以震懾全場的戰力，但又不能在內境邊界鬧出太大動靜。
紅綢匆匆走上平臺，手裡捏著一枚紫光流轉的傳訊符。她的臉色在紫薇花光裡看得分明——焦慮、擔憂，還有些許愧疚。她低聲說：“紫微長老說了，今夜之事她不能直接出面——五老之間不能明著動手。但她送諸位一句話。”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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