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劫【蝶墜】
九天修真界已經沒有了月亮。
歸墟之門開啟之後,源氣倒灌,原本掛在九天極西夜空裡的那一彎淺月被源氣潮汐推得忽明忽暗,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後山禁地的夜從來都是靜的,靜得能聽見冰魄本源在石殿裡搏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極緩,極沉,像有個人在冰層最深處慢慢呼吸。
沈墨蹲在後山第三道防護陣外,身旁放著三隻尋蹤蝶。她已經在第三道陣外守了十七天。這十七天她沒怎麼睡過,眼底青黑,嘴唇乾裂,身上的青色短衫沾滿了後山特有的冰霜粉末,左袖被陣紋反噬時燒焦了半截,露出下面一截細瘦的手腕。她自己不覺得累,反而覺得這後山待著很安心。安靜,涼快,適合想事情,也適合等一個人。
三隻尋蹤蝶停在她指尖。黑色晶石做的翅膀輕輕翕動,翅脈裡流動著極細的幽藍光線。她每隔一個時辰就放飛一次,讓它們繞後山巡一圈再回來。蝶翅上塗著她特製的尋蹤粉,只要後山有生人踏入,蝶翼上的顏色就會變。十七天來,顏色從沒變過。今夜的第三次放飛,蝶翼變了。不是變紅,不是變藍,是直接碎了。三隻尋蹤蝶同時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像三根繃到極限的琴絃被同時撥斷,而後黑色晶翅上綻開無數細密的裂紋,裂紋裡滲出的已經不是源光,而是死氣。蝶身墜地,碎成了齏粉。
沈墨的反應快得驚人。她沒有去接那些碎裂的蝶翼,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是右手在地面陣盤上一拍,整個人借力向後疾退,左手已經從袖中捏出了那枚紅色的警訊符。她退到第三道防護陣內側,反手將警訊符往天上一拋。紅色符紙無火自燃,一道細如髮絲的赤光直衝天際。她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光。紅光衝到離地百丈時,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折了下來。不是被擋住了,是被“捏”住了。一隻灰白色的手從夜空中伸出來,五指緩緩合攏,將那道赤光攥在掌心裡。光掙扎了幾下,滅了。沈墨的心沉到了底。紅色警訊符被外力攔截,意味著來犯之人的修為遠在後山防禦體系之上,甚至可能已經穿透了玄天殿外圍的感知層。她沒有再猶豫,轉身就往山上跑。
後山禁地一共九道防護大陣。第一道在山腳入口,陣盤由陣玄子親手刻制,可攔合體後期全力三擊。第二道在半山腰,由天陣子參照萬法仙盟的古陣圖改良,專門針對神識入侵。第三道是沈墨自己參與佈置的,陣眼裡混著她特製的追蹤絲,所以剛才尋蹤蝶碎裂時她才能第一時間察覺。第四道到第九道都在石殿外圍,層層疊加,最核心的第九道直接由冰阮自己的冰魄本源為引,寒冰法則滲透在每一塊殿磚裡,連只螞蟻爬過去都會被凍成冰渣。
她跑得極快,腳尖在冰霜上一點就是數丈。追魂蝶隨主人急行,在她身後拉出數道極淡的幽藍弧光。可她還沒跑到第六道,就聽見了第一道防禦被破的聲音。那聲音很悶,像有人把一座山從中間掰開了,卻不是脆響,而是極沉悶的碎裂聲。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沈墨在奔跑中忽然覺得胸口一悶,腳下地面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撐,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山腳方向升起五道灰白色的光柱。那光柱極細極高,直插夜空,像五根從地底長出來的鬼指。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來的不是人。至少不是九天的人。
“沈墨!回來!”
斷望嶽的聲音從山上傳下來。一道赤金色的遁光從器殿方向破空而來,是斷望嶽本人。他腳踏一隻造型極古怪的赤金飛盤,左臂夾著一隻昏迷不醒的黑羽靈鷲,右手提著一柄重斧,煉虛中期的修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極烈的火光。他身後跟著歐冶子和烈陽子,再後面是器殿三十多名精銳弟子,個個手執法器,臉上卻都帶著相同的表情——恐懼,但沒有一個人逃。
沈墨沒有回頭應答。她繼續往山上跑,邊跑邊從懷裡取出一隻極小的木匣,匣中飛出四隻金色機關雀。她咬破手指在每隻金雀頭上抹了一下,四雀振翅而起,朝玄天殿主峰方向疾飛而去。這是她最快的一批機關傳訊鳥,比人快,比符快,唯一的缺點就是飛不了太遠——玄天殿主峰距後山有二百餘里,四隻金雀最多隻能飛出一半路,但足夠把訊息傳到木青皇主設在玄天殿中部的青霖感應陣了。
後山腳下,灰霧已經漫上來了。
那不是普通的霧氣。灰霧過處,草木無聲枯萎,石頭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荒斑,像人在死前皮膚上泛起的屍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腐敗甜味,混著泥土被翻開之後的腥氣。沈墨聞到了,胃裡一陣翻騰,她死死咬住牙關,繼續往第七道陣跑。她的尋蹤粉撒了一路,金色機關雀已經放出四隻,追魂蝶只剩最後兩隻,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側,蝶翼上的幽藍光線越來越暗。
“別跑了。”一個聲音從灰霧中傳來。那聲音乾澀得厲害,像兩塊磨了太久的粗陶彼此摩擦。沈墨的腳步猛地一頓,不是被定住,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住了。她感覺自己像被裹進了一團溼冷的爛泥裡,手腳都重得抬不起來。灰霧中走出一個極高極瘦的人影,灰袍垂地,兜帽遮面。他腳不沾地,像從霧裡飄出來似的。那人左手託著一團極淡的灰光,光裡隱約可見一盞青銅小燈的虛影。灰光映在沈墨臉上,將她本就蒼白的臉照得沒了一絲血色。沈墨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最後兩隻追魂蝶推了出去。蝶翼剛剛展開,灰光就罩了下來,兩隻蝶被光芒一照,翅膀上的幽藍光線像水一樣蒸發,蝶身碎成粉末,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沈墨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追魂蝶與主人心神相連,蝶碎,心神受損。
“膽色不錯。”灰袍人從她身邊走過,沒有看她第二眼,只丟下一句極輕極淡的話,像在自言自語,“這點修為也配用命攔我。”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從容得像在逛自家後花園。沈墨半跪在冰霜上,看著灰袍人的背影被灰霧吞沒。她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她的手指在冰霜裡抓出了五道血痕,指甲折了三根。她恨自己太弱了。弱得連多攔一步都做不到。
斷望嶽的赤金遁光落在她身邊,重斧往地上一插,一把將她拽起來扛在肩上。“別哭。”斷望嶽的聲音啞得厲害,臉上的皺紋像被火烤過的老樹皮。他扛著沈墨往山上衝,器殿眾人結成劍陣跟在後面。灰霧被斷望嶽身上的煉虛火氣逼開一條窄路,一條極窄極燙的路。
山腰之上,灰霧漫過了第四道防護陣。第五道被灰袍人用一根手指點碎了,像捅破一層窗戶紙。第六道是萬法仙盟的古陣圖,綻放出數百道銀白色的陣光,將灰霧抵在山腰以下。斷望嶽和器殿眾人在第六道陣後重新結陣,大口喘息。沈墨趴在斷望嶽背上,意識開始模糊。她看見灰霧裡多了幾道影子。除了那個走在最前面的高瘦灰袍人,左右又各出現了一個,加上身後的兩個,一共五個。五個灰袍人,像五道從灰霧裡長出來的鬼影,把整座後山圍住了。灰袍人手裡各提著一盞青銅燈,燈中灰霧翻滾,像煮著什麼東西。沈墨睜大眼睛想看清楚,卻被那些灰燈照得眼睛劇痛,只好閉上眼。
灰袍人的指尖,亮起了一點灰白色,在夜空中劃了一個極小的圈。他掌心那團灰白光芒旋轉起來,越來越快,像一顆在掌心孵化的蛋。灰光變得極亮極刺眼,竟將整片後山照成了慘白。而後他將灰光輕輕一推,灰光飛出,如一輪灰色的太陽,落在第六道陣上。銀白陣光與灰光碰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所有的銀白都在瞬間變成了灰白色,然後像被抽乾了生命的落葉一樣,紛紛揚揚地碎在了風裡。第六道陣,破。斷望嶽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知道後山九道防線已經擋不住這五個人了。他已經看到第七道陣在灰霧中緩緩融化。那灰霧像一堆看不見的蟲子,正不緊不慢地啃食著第七道陣的每一寸陣紋。
“器殿的人,跟我上去。”斷望嶽抽出重斧,赤金靈力從他身上每個毛孔裡往外噴,像一盞燒到極點的銅燈。沈墨從他背上滑下來,靠在陣基殘柱上,盡力撐起身子。器殿弟子在歐冶子和烈陽子帶領下跟在斷望嶽身後,一步步退到石殿外。他們身後就是冰阮。他們退無可退。灰霧再次湧來,五名灰袍人已經越過了第七道陣,踏上石殿外的冰階。
沈墨靠在斷望嶽身後,意識越來越模糊。她看著那片漫天的灰霧,看著斷望嶽被灰袍人抬手擊飛,看著器殿弟子一個接一個地被灰霧吞沒。她想叫,喉嚨裡卻只能發出極細極啞的氣音。她努力睜開眼,發現天上又有人來了。是木青皇主。是玄機子和天陣子。是瑾瑜仙子、百花夫人和藥塵子。是月瑤仙子。還有很多人。九天的人全來了。他們像飛蛾一樣,從玄天殿四面八方往這裡趕。沈墨看著他們衝進灰霧裡,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又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眼淚湧出來,和血混在一起,把視線染成了淡紅色。她最後看見的,是灰袍人的手遙遙伸向石殿方向,指尖灰光凝聚成針。她看見月瑤仙子的那彎月華像一瓣極亮的白色花瓣,從灰霧中切過。然後眼前便全黑了。
石殿深處,冰魄本源忽然震了一下。那聲音極輕極輕,像有人用指尖在冰面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數。又像在等人。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