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九章 亡魂
太始內境的外門被陳峰一劍劈塌了半面。
他走過護城河上的源玉長橋時,執法司和夜巡司的人已經列好了陣。青簡死了,青岑帶著傷,青扇沒有現身,可執法司的陣法還在。來的這批人是太始殿內境守備司的禁衛,八百人,分作八個方陣,清一色大乘境,鎧甲在夜色裡像一條泛著冷光的黑鐵長河。他們不是來殺陳峰的,是來擋他的。因為青扇傳了死令:陳峰若敢入內境,格殺勿論。
八百人。陳峰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他眼裡沒有那八百個人。他眼裡是一片雪地,一座塌了的石殿,一盞融了的冰燈,和一個再也不會睜眼的人。他嘴裡喃喃地念著,唸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九天時他們一起說過的話。
“我們說好的,一起正道成仙。”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可這輕得像嘆息的聲音卻隨著他每踏出一步,就往八百人陣中壓下一分。夜巡司的人最先承受不住。陳峰一步落下,橋面崩裂,灰白色的湮滅霜花沿著裂縫如蛇群般遊向禁衛方陣。第一排禁衛剛舉劍,腳下便炸開霜花,連人帶甲被震上半空,落地時已經碎成冰碴。陳峰再走一步,弒月揮出。這一劍沒有招式,就是橫著掃出去。暗金色的魔焰貼著地面呼嘯而過,像一柄被拉長的火刀,將正前方兩個方陣從中劈開。慘叫聲還來不及響起,那些修士的源力護體就像薄紙一樣碎散,人仰馬翻,血混著殘甲飛上半空,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雨。陳峰沒看那些屍體。他只是繼續走,繼續念。
“你們說過的,玄天殿不散,九天不空。”
第二劍落下。這一劍自上而下,像要把這條長街都劈成兩半。灰白色的湮滅劍意如瀑布倒卷,將左側衝上來的三個方陣全部捲了進去。劍光過處,護體罡氣像被抽去了骨架,肉身無聲坍塌,連神魂都來不及逃出,便被劍意絞成一縷縷灰煙。八百禁衛,數百人連陳峰的衣角都還沒碰到,就已經死了。倖存者膽氣盡碎,有人轉身要逃,可剛邁出兩步,弒月劍身上便分出一絲極細極淡的黑光,像一條無聲無息的蛇,穿過逃兵的後心,帶起一蓬極冷極豔的血花。陳峰在殺人,他的劍在吃魂。每一縷亡魂被弒月吸進去,劍身上的魔焰便更亮一分。暗金色的光裡開始透出極淡的血色,像嗜飽了的刃,正在甦醒。
火阮站在橋頭,沒敢跟上去。她不是怕,她怕他再也不會回頭。蕭瑟的葬劍已經出鞘,灰白劍芒明滅不定。他死死盯著陳峰的背影,像在等一個他也不敢說出口的時機。尺老渾身發冷,活了八千年,第一回覺得一個人殺人的時候,還能像是在哭。
陳峰的腳印裡全是灰。他的紫袍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不是血,是太濃的殺意將整件法袍都浸成了暗紅。他每走一步,嘴裡就唸一句。那些話他已經分不清是誰說過的了。是冰阮。是月瑤。是影首。是琴心境。是沈墨。是萬法仙盟那些個年輕陣修。是戈蒼。他們都在他眼前,一個接一個地閃過,像雪片一樣飄過去,又像雪片一樣化掉。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手冰涼的劍柄。於是他揮劍。
“陳峰!”
龍尊的聲音從天頂壓了下來。整個太始內境上空的夜色都在這一聲怒吼中被撕裂。赤金色的龍爪撕破雲層,從西側天穹直插而下,五趾如峰,狠狠扣在陳峰面前的源玉長橋前,將橋面踩成兩段。龍尊這回是真身來了。一顆巨大到近乎遮天蔽日的龍首從雲中探出,赤銅龍角在夜空中燃著暗金色的雷霆,每一道龍息都壓得整條長街的磚石瑟瑟發抖。他不再是以分神壓陣,而是不惜撕裂部分界壁也要把本體降入內境。太始殿的陣紋被他撞碎了一圈,整個浮島都像往下一沉。
“陳峰,你給老子住手!你殺這些人有什麼用?青扇不會出來,你殺光了這些嘍囉,他也不會少一根毛。你越殺,越中他的計。他巴不得你殺進內境,殺得血流成河,淵殿才更有理由滅你!”龍尊的每個字都像炸雷,可陳峰像沒聽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根巨大的龍爪,又抬頭看了一眼龍首,右眼魔瞳裡那棵暗金珊瑚已經開到了最大,九條分支盡數怒張,像九柄指向天空的刀。
“青扇不出來,我就殺進去。”陳峰說,聲音輕得像在和夜風說話,“龍尊前輩,你要攔我?”
龍尊被這句話哽得龍軀一震。他活了十幾萬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後輩用這種語氣下最後通牒。他看得出來,陳峰不是瘋了,他是把整顆心都關進了冰裡,只剩殺戮還在外面。只有殺戮不會騙他,只有殺戮讓他覺得那些人還在。龍尊嘆息一聲,龍爪慢慢收了回來。可還沒等龍爪收盡,東方天幕中便亮起幾道不同顏色的光芒。
紫微來了。她一襲絳紫道袍,腳踏紫薇花海,真身如月下仙影,攜整座紫微峰的源脈之氣轟然落下。青扇也終於現身了,他沒有再躲。他站在太始殿正殿前的牌坊下,青冥峰所有殘餘弟子列於身後,青扇那柄沒有扇面的扇骨此刻已插在腰間,手中多了一柄極長極細的青色古劍。白眉也來了。沒人看見他怎麼到的,只是太始殿最高處的鐘樓忽然響了一聲,然後他就站在了陳峰和青扇之間的虛空中,雙手攏在袖中,像一尊從畫卷裡走出來的舊神。蠻鈺跟在紫微左後方,雙臂青銅護腕上的獸紋已全部睜開,暗金與赤銅兩色源力在他身上升騰如焰。太始殿五老,除了那位從不露面的第五老,已有四位真身到場。整個太始內境的空氣都凝住了。
“陳峰,你今夜若再前進一步,便是與太始殿為敵。不死不休。”青扇的聲音極冷,可只有極少數人聽得出,他這冷,是怕出來的。
陳峰緩緩抬起弒月,劍尖指向四位太始殿長老所在的方向。血與雪混在一起從他的髮梢滴落。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明瞭一瞬,像深海中沉了許久的星子浮出水面。他輕聲說:“不死不休?從你們動我的人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了。”說完,他化作一道灰白與暗金交織的劍光,朝青扇直衝而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