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章 待時
此時龍尊再也動。
他站在內境西側一座被震塌了半邊的高閣頂上,龍軀盤踞在雲層與飛簷之間,赤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半開半合,倒映著陳峰衝向青扇的那道灰白光跡。他身上的龍威不再外放,而是收斂到了極點,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自己蓋上了蓋子。越是安靜,越是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披著斗篷的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來人通體沒有任何源力波動,像一片被風偶然捲上高閣的舊影,連衣角都不曾被吹動。他戴著極深的兜帽,整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隻極蒼老的下巴,上面爬著幾道極淺的舊疤。斗篷下襬沾滿泥漬,靴尖破損,像從極遠極深的地方徒步走來的。沒人看見他怎麼上的高閣,連龍尊周圍那些燭龍殿親衛都沒察覺。可龍尊沒有回頭,只從喉嚨裡滾出一句極低的話:“你總在別人快死絕的時候才到。”
神秘人攏著袖口,聲音很輕、很平,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人還沒死絕。青扇還沒死,淵殿還沒動。”他說得極自然,像在替龍尊清點一場早已盤算好的賬目。
龍尊眼皮都不抬:“戈蒼死了。陸槐先死在他手裡,他又讓荒淵的人圍著打,最後自己燒了龍血,連全屍都沒留。我燭龍殿三大戰將折了一根頂樑柱,這賬,我要麼算在荒淵頭上,要麼算在太始殿頭上。你選一個。”
“都算。”神秘人向前邁了半步,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淵殿不是鐵板一塊。陳峰今夜殺進內境,正好把水攪渾。等淵殿的人一齣手,太始殿和玄天殿就是明面上的仇。你借這一戰,若能重創淵殿其中一老,太始殿就再也壓不住燭龍殿。三十三碎片的天,就該換一換了。”
龍尊的下巴慢慢抬起,赤銅鬚髮在夜風裡極輕地顫著。他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荒淵的人動冰阮,青扇在後頭做局,淵殿在上面觀望。這些他看得清清楚楚,之所以沒有一上來就把大軍拉過來,就是在等。等陳峰把青扇逼到死地,等淵殿不得不出手。只要淵殿有人出淵,這盤棋就有掀桌的機會。
“都安排好了嗎?”龍尊問。
“你傳個信。”神秘人道,“是時候了。”
龍尊的豎瞳緩緩收縮,像兩扇關閉萬年的城門再次開啟。他偏過頭,朝雲層更深處、燭龍殿方向所在的天穹極西望了一眼,然後仰起龍首,一聲極沉極低極長的龍吟從他喉嚨深處緩緩吐出。那龍吟不響,卻直直穿透了整片太始內境的夜色,飛出浮島,飛過倒懸的天幕,飛入燭龍殿下四境的最深處。遠在數千裡之外的燭龍殿龍骸大殿中,那口萬年不響的太古龍鍾自己震了一下。不,不是一口,是十二口。從下四境各分殿的鐘樓裡同時響起,鐘聲滾滾如潮,驚起了忘川北岸所有冬眠的靈鴉。
“咚——咚——咚——”
鐘聲連成一片,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戰鼓。燭龍殿各處分殿的精銳戰部在同一瞬間接到了龍尊的龍魂傳訊。那不是神識傳音,是龍血共振,只有擁有燭龍血脈的修士才能聽見。下四境所有燭龍殿所屬勢力中,龍血修士們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眼中亮起赤金色的光。他們知道,那聲龍吟已經上萬年沒有響過了。上一次響,還是荒淵封印之戰。再上一次,是太始殿與燭龍殿的拉鋸戰。
現在,龍吟又響了。整個下四境都在震動。各分殿殿主、各戰部統領、各蠻族族長、各龍裔傭兵首領,紛紛沖天而起,朝各自駐地的跨域傳送陣疾飛。玄黑重甲、赤銅戰刃、青金龍旗,在夜色裡像無數條發光的巨蟒,正從四面八方朝太始內境方向匯聚。龍尊沒有再看身後。他只對神秘人說了四個字:“去請師祖。”
神秘人點了一下頭,身影像墨跡入水般散開,沒入夜色。沒有源力波動,沒有空間漣漪,就這麼沒了。龍尊也不在意。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太始殿正殿方向。那裡,陳峰已經和青扇交上手了。
陳峰的劍太快了。快到整條正殿大街兩旁的源晶路燈全部在他劍風掠過時同時熄滅,像有人一口氣吹滅了百盞燈。青扇沒敢硬接第一劍。他身前那柄青色古劍化作三百道青芒,如蝗如雨,朝陳峰罩去。可陳峰根本不管這些青芒。他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弒月劍像一條從灰白與暗金中長出來的惡龍,在青芒雨中橫衝直撞,每一劍都絞碎成片青雨。劍芒碎屑還沒落地,就被他周身魔焰燒成青煙。青扇臉色愈白,他沒想到渡劫中期的陳峰全力暴走之下,自己這些青冥劍芒竟連阻擋一息都做不到。
白眉動了。他一步邁出,出現在陳峰與青扇之間,雙手從袖中抽出,掌心向下一按。一道淡金色的巨型棋盤從地面升起,將所有劍光、劍雨、劍意全部兜了進去。那些狂暴的源力在棋盤上一格一格地流轉、消解,像一頭被關進籠中的困獸。可陳峰沒停。他舉劍便斬,弒月帶著湮滅劍意劈在棋盤上。棋盤劇烈震顫,從中央裂開一道極深的縫隙,直裂到白眉腳邊。白眉的眉頭微微皺起,他這些年和人下棋,從不讓人近身。可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在打架了,他是在“燃”。他燃燒的東西,連白眉都看不清。
“陳峰。”白眉第三次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前兩次都沉,“你若現在收劍,今晚的事還能收場。再打下去,淵殿降罰,紫微峰也保不住你。”
“保?”陳峰的劍停在半空,右眼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燒,他像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要誰保?我的人都沒了。你們太始殿的人,荒淵的人,還有你們高高在上的淵殿——都坐在這盤棋後面看。誰看過九天一眼?誰的命不是命?雪全落在我家門口的時候,你們誰遞過一把傘?”他猛地揚劍,劍光暴漲百丈,“今日不要你們保。我要你們記住,這劍叫弒月。”他再次衝向棋盤,以命換命般斬下。
紫微終於也動了。她的絳紫道袍在棋盤旁獵獵翻飛,正欲出手,卻被蠻鈺按住手腕。蠻鈺沒說話,只看著陳峰,又看向龍尊消失後又重現的那道赤金光芒。他似有所覺。青扇在棋盤後方重新調整氣息,手中古劍正在凝聚第二波殺招,可他眼中的懼意比之前更濃了。因為他知道,陳峰還沒出全力。而龍尊的大軍已經動了。
白眉抬頭望向西側夜空,那裡,第一道赤金龍騎已經衝出了傳送陣的光柱。鐵蹄踏碎浮島雲層,龍旗獵獵,像一條赤金色的天河正從西邊湧來。太始內境的警鐘終於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整座浮島都在警鐘聲中劇烈震顫。所有內境禁衛、各路殿軍、各峰弟子,全部如臨大敵。而淵殿深處,五座石臺上,有人的手指終於動了。一直沉寂的蒼磐,睜開了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