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風起
在白眉身後的青扇終於等到了他等的時機。
陳峰第二劍劈在白眉的棋盤上時,左肋門戶洞開了半寸。只有半寸,連一眨眼都不到。但青扇這種人,殺人靠的就是這半寸。他沒有蓄勢,甚至沒有讓劍光亮起來。青色古劍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從棋盤側翼無聲遞出,劍尖上凝著一點極細極深的青冥真焰——那是他壓了整夜的一劍,不烈不顯,卻能在入體的瞬間將修士神魂連帶本源一起燒成青灰。這一劍,他等了太久。
陳峰感覺到了。劍意還沒及體,左肋的骨紋已經自動亮起示警。可他沒躲。他已經懶得躲了。他的眼裡只有青扇,腦子裡只有冰阮。你要刺,便刺。我拿命跟你換。
劍尖刺破衣袍的那一瞬,一隻手從虛空中伸出來。極白,極瘦,指節修長如竹骨,看似慢得像在拂開一片落葉,卻精準無匹地捏住了青扇的劍尖。就那麼一捏。青色古劍上的青冥真焰像撞進了無底深潭,連火星都沒蹦出來一顆,便盡數熄滅。那一劍的所有殺意、所有源力、所有壓了整夜的陰毒,都被那隻手輕而易舉地捏成了死物。
青扇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看見了來人。月白舊袍,銀白長髮,灰布束髮,琥珀色的眼瞳裡像是養著一條極老極淡的灰河。蒼旻。他就那麼站在陳峰身前,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捏著青扇的劍尖,像捏著一根繡花針。他連正眼都沒給青扇一個。
“我蒼旻教出來的晚輩,你也配用劍刺?”他鬆了手。青扇如遭重擊,整條右臂像被什麼極可怕的東西震了一下,虎口崩開,人向後跌飛,青色古劍寸寸碎裂,碎片在空中翻卷,像一片片死掉的蝴蝶。青扇連退出十七八丈,才被身後弟子拼死扶住,一低頭,發現手中只剩半截劍柄。他抬頭看向蒼旻,嘴唇顫了顫:“蒼旻……”
蒼旻沒再理他。他轉過身,面向陳峰。陳峰半跪在地上,紫袍碎成殘片,左肋一道青黑色的傷口正在向外滲血。可他的眼睛卻極亮極亮,像雪夜裡唯一沒被吹滅的燈。蒼旻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不是玉簡,不是丹藥,而是一團極淡極柔的灰白光丸,不過彈丸大小,在他指尖緩緩旋轉,像一顆被縮到極小的月亮。
“源心法下半部,你一直沒動。今夜你身體已到極限,但你這顆心——”他頓了頓,琥珀色眼瞳中有什麼極深的東西一閃而過,“比我想的還狠。這光丸是你師祖留給我的一點真源,我本想在你自己快死時再給你。現在你比死還難回,正好。”他屈指一彈。光丸沒入陳峰眉心,像一滴水落進滾油。陳峰整個人劇烈一震,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識海最深處炸開了。不是痛,是醒。他聽見無數聲音在腦子裡同時轟鳴,源心法下半部的每一個字都在骨紋上重新排列、燃燒、印入。歸墟為基,魔神為鎧,湮滅為刃。他以前只是聽懂了,此刻卻像把這三樣東西從頭到腳燙進了靈魂。他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光,灰白、暗金、歸墟灰三色光芒交替爆閃,像有幾十輪太陽在他的經絡裡升起又熄滅。右臉的魔神面具瘋狂蔓延,又在瀰漫到胸口時被灰白霜花生生截住。面具裂了合,合了裂,最後變成了一張極薄極細的暗金紋面,細細地爬滿了他整張右臉,不猙獰,卻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冷。那是魔神形態第二層極致。真正的極致,只差一線便是第三層。他緩緩站了起來。沒有咆哮,沒有嘶吼,沒有衝殺。他只是站直了身體,弒月自行飛回他掌心。那一瞬,整條正殿大街上的血、灰、雪、光,全像被一股極古老的力量壓得俯首。他像一柄剛剛從冰河裡撈出來的劍,通體都在往下滴寒。
蒼旻已經不在他身前了。像一陣極輕的風,他從陳峰身邊掠走,等到眾人再看見他時,他已經站在白眉身後,一隻手極自然地搭在白眉肩膀上。那動作像多年老友在酒館裡拍肩,可白眉整個身體都僵了一瞬。不是怕,是這座棋盤、這條街、這一整片內境,都在他拍肩的瞬間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拍。
“小輩切磋,我們看著。”蒼旻說。他的聲音輕淡得不像話,像在跟白眉商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白眉沒有回頭,只慢慢垂下眼皮:“你會把他教成第二個你。”蒼旻笑了一下,極淺,極淡,像冰河下的一道暗流:“我教的,當然比我更瘋。”他鬆開了白眉的肩,一個閃身,已來到紫微身旁。身形未穩,手已探出,在紫微手腕上輕輕一按。紫微剛欲出手的本源被他生生壓了回去。她轉頭看向他,眼中又是怒又是急,可一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滿肚子話都噎在了喉嚨口。
“不心疼?”紫微終於問出一句。
“心疼。”蒼旻答得極輕,目光仍望著陳峰的背影,“但龍要自己抬首,人要自己拔劍。你今日替他把所有人都殺乾淨,他以後就再也抬不起頭了。這世上的公道,最後還是要他自己去討。”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你的紫薇花,也壓不住此刻的魔神。”
紫微不說話了。她看著陳峰的背影,像看著一場已經被命運推上軌道的風暴。風已起,雪未停。誰都沒有看到,龍尊在高閣上笑了。赤金豎瞳中映著陳峰重新站起的身影,映著蒼旻那襲月白舊袍,也映著淵殿方向那片正在緩慢開裂的夜空。他的龍爪按在膝上,指尖極輕極慢地敲著,像在數著什麼。
“起風了。”他說。太始內境的天,徹底變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