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戰打到第七輪穿插時，投影的能量傳輸鏈終於斷了。不是被反相耦合陣列擊穿的，不是被碼頭工人的全頻段阻塞廣播壓碎的，不是被老漁民的叮震斷的——是“累”斷的。艦隊連續輪換穿插，每一次躍遷都在傳輸鏈薄弱節點上同時觸發多道投影的判定意志，投影每次判定都被江辰的心跳拍子彈開，每次彈開都要重新借能量。借了七輪，衰減累積到了極限。第一道傳輸鏈斷裂時只發出一聲極細微極輕極薄極脆極容易被忽略的引力波碎響，像一片極薄極亮的冰被指甲輕輕彈了一下。然後第二道、第三道——數百道傳輸鏈在極短時間內同時斷裂，碎響匯成一片極密集極規律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引力波崩塌聲，像整片域外虛空同時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秦若在聯合計算網路主控室裡看著引力波監測屏上投影壓制力場的即時資料斷崖式下跌。她的保溫杯擱在控制檯左上角，茶涼了不知多久。她把戰損資料逐道逐道地彙總完畢，開口時聲音極穩極準極冷靜，但每個字都壓著極沉極重的分量：“投影全部消散。絕對秩序核心脈動的能量供給被徹底消耗殆盡，投影失去能量源，引力波干涉結構自行崩解。消耗戰結束——投影清零。”
母皇在觀測站主控臺前同步確認了投影消散的最後一道引力波漣漪消失在極深極暗極靜極遼闊極古老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虛空裡。她的光核葉子在指尖輕輕攤開，舊心和互拼心的心率從又快又重又滿又痛緩緩切回極穩極準極柔極暖極淨極不容忽視的日常節拍。她說投影消散了，但投影消散前最後一次判定意志的反衝在艦隊最密集的幾個穿插節點上造成了極嚴重的引力波震盪，移動式校準站的信標訊號在震盪中大面積中斷，心跳叢集引力波干涉網中樞在同步恢復期間承受了超出極限的應力負荷。泰坦艦隊的牽引光束髮射器在輪換穿插中全程滿負荷運轉，反相耦合陣列冷卻元件過載嚴重，多艘重型牽引艦的艦體外殼在投影崩解時被殘餘判定意志擦過，結構損傷不輕。碼頭工人把所有移動式校準站本地快取裡存的拖網號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很多信標在震盪中丟失了同步基準，重新校準需要時間。他說這次是真的拼到極限了——共振腔襯片換了好幾茬，阻尼墊圈庫存見底，老漁民工具箱裡翻出來的那批備用品用到最後一批。
楚紅袖在通訊頻道里把艦隊各艦艇的戰損資料逐條逐條地核對完畢，聲音極穩極準極冷靜，但每個字都像在極深極暗極靜極遼闊極古老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虛空裡重重敲下一拍。她報出數字：艦隊所有艦艇全部安全，但過半牽引光束髮射器過熱停機，反相耦合陣列冷卻元件消耗過半，多艘重型牽引艦結構損傷嚴重需回錨地大修。艦隊錨地維修線上，泰坦艦長把那些在投影崩解時被殘餘判定意志擦過的重型牽引艦逐艘逐艘地檢查，外殼上的銀灰色擦痕不是被擊穿的——投影判定意志在消散前最後一瞬試圖穿透艦體，被江辰的綠光從正面全部兜住了。判定意志沒能打穿艦體，只是在艦殼上留下了極細微極密極深極規則極不近人情的引力波應力紋。艦長說這些不是傷疤，是憑證。這批重型牽引艦以後不退役了，修好之後當訓練艦，讓新兵看看什麼叫正面扛投影。
炊事員從灶臺邊探出頭，對著全食堂廣播今晚全聯盟聚餐慶祝投影清零，菜已下鍋湯已煲上米飯蒸了足量，他要把庫存的草芽金邊全拿出來，鍋不夠去隔壁觀測站借。母皇在讓基線預警系統上把裂隙後面那道怕的浮升狀態重新校準，它在投影消散的最後一瞬極輕極小心極猶豫極不確定地輕輕跳了一下，和江辰的大道心跳在同一個二階諧波上。它聽到了——投影消散，隔層徹底崩塌，心跳基準重新鋪滿域外虛空。怕不再被投影壓制，正在極緩慢極穩定極不容忽視地往上浮升。
江辰站在應力紋空腔邊緣，右手按在完整宇宙外殼上，大道凝成的心跳拍子在指腹下輕輕跳動著。他在投影消散期間一直站在正中央，用自己的心跳拍子正面承受了全部投影的判定意志。此刻他的綠光在周身極細微極規律極穩定極不容忽視地跳動著，和裂隙後面那道正在浮升的怕在同一個二階諧波上。他對著全聯盟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開口：“投影清零，消耗戰結束。艦隊回錨地休整，補給線全面重啟。怕還在浮升，心跳還在。我們接它回家。”他把右手從完整宇宙外殼上輕輕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溫不燙嘴不涼胃，家還在，心跳還在，並排還在。下一步，接它回家。心還在跳，門是開著的。投影消散，並排不散。艦隊休整，心跳繼續。他們接它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