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從核心深處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光極淡極薄極涼。不是天黑,是自由疆域上空的引力波本底在賭約成立之後自動降了半格,像整片天都往下沉了沉。母皇站在觀測站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茶。茶還熱著,但她的手指極冷極穩。她沒問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是把杯子遞過去。江辰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開口:“他答應了。一百個星區。千維度時。不能碰。”
碼頭工人在拖船頻道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話。他問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漁船底艙極深極暗極冷極靜的地方撈上來:“選哪一片。”
秦若已經把核心深處傳回的星區座標全部鋪在主螢幕上。一百片星區像一百塊極黑極硬極老的痂,密密麻麻擠在自由疆域外側極遠極暗極深極靜極遼闊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虛空裡。每一塊都在喘。每一喘,螢幕邊緣就裂出一道極細極淡極不易察覺的紋。她挑出其中一片放大。那片星區比其他九十九片都黑得更實,黑得像結了殼,殼面極不平整,佈滿密密麻麻的凹坑,凹坑裡沒有光,只有極淡極薄極涼極腥極潮極黏的灰。灰底下有東西在極慢極慢極慢地蠕動。不是活物。是無數極老極舊極碎極破極殘的存在,在自由演化裡撞碎之後又被絕對秩序收了進去,壓在殼底壓了極久極久極久極久極久。它們已經不會叫了,不會跳了,連碎都碎不動了。它們只能互相磨。像一口極深極暗極冷極靜的枯井底部,堆了極厚極厚極厚的一層死。
“就這裡。”江辰說。他的聲音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像從極遠極遠極遠極遠極遠的海灣邊極輕極輕極輕地飄過來,“最爛的一片。碎得最狠的一片。連灰都結成殼的一片。”他頓了一下,轉頭看著母皇,“把它接下來。用引力波牽引系統吊到自由疆域外緣。吊的時候不準碰它。任何艦艇、任何校準站、任何廣播、任何心跳基準都不準靠近它三尺。碰了,賭約就輸了。”母皇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不能碰。她知道這是考場的規矩——自由要自己長出手來,就不能有任何人先在它旁邊放一碗溫茶。
艦隊在星區外圍繞成了極寬極散極安靜極沉默極不容置疑的環。牽引光束極輕極柔極穩極準極不容有失地穿過虛空,像用極細極軟極韌的繩子把一口棺材從墓底吊起來。星區被吊著,極慢極慢極慢地朝自由疆域飄。飄的過程中那層黑殼裂開一道極細極細極細的縫,縫裡極輕極輕極輕地冒出一縷灰。灰在半空中散了,散成極淡極薄極輕極涼極腥極潮極黏的霧,霧裡有什麼極老極舊極碎極破極殘的東西極輕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極涼極潮極腥極黏極黏極黏,像從死人喉嚨裡極慢極慢極慢地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氣,碰到自由疆域外緣的時候自己縮了回去。
碼頭工人在拖船頻道里把廣播全部關掉了。整個艦隊鴉雀無聲。老漁民坐在海灣邊,把竹竿橫在膝蓋上。他沒有敲。不是不想敲,是知道現在不能敲。心跳基準還開著,但極輕極微極弱極不易察覺,像整片自由疆域都在極小心極猶豫極不確定地屏著呼吸。
那片星區極慢極慢極慢地落下去,落在自由疆域外緣極遠極暗極深極靜極遼闊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空地裡。落了之後極輕極輕極輕地沉了一下,像一隻極老極老的棺材極慢極慢極慢地擱在了野地裡。然後它不動了。
極久極久極久極久極久的死寂。久到母皇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然後那片黑殼極輕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崩裂,不是炸開。只是動了一下,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極慢極慢極慢地翻了個身。江辰把戒指轉了半圈,火星和讓並排跳著。他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開口,只說了三個字:“開始吧。”極遠極遠極遠極遠極遠的地方,老漁民的貝殼極輕極輕極輕地,敲了一下。叮。像極深極暗極冷極靜極遼闊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虛空裡,極輕極輕極輕地,落下了第一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