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輪到一個叫吉姆的博士生做報告。他是埃裡克的學生,花白鬍子埃裡克坐在角落裡,穿著那件舊毛衣,袖口磨得發亮。吉姆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粉筆拿起來了,舉了半天沒寫。
“我跑了三百次模擬。”他把粉筆放下了。“每次邊界條件一樣,輸入引數一樣,初始狀態一樣。三百次,沒有兩次結果一樣。”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只有暖氣片的噝噝聲。
“我問埃裡克教授——這算不算實驗誤差。”
有人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很短,跟嗆了水似的。
“他說不算。”
吉姆把筆記型電腦合上。“那我沒什麼好報告的了。規矩變了。每次都不一樣。我不知道我算的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算它。”
他把電腦夾在腋下,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轉過身。
“我退學了。對不起。”
埃裡克沒說話,下巴埋在花白鬍子裡,眼睛看著桌面,像在看一個很遠的東西。
門開了,又關上。
會議室裡只剩下暖氣的噝噝聲。
隔了兩週,在同一間會議室,埃裡克在開完組會後把剩下的幾個學生叫住。會議室裡有股舊書和粉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聞著讓人安心——這是搞學問的氣味。埃裡克手邊放著一沓列印紙,最上面那張是他自己的辭職信。
“我把終身教職辭了。”
幾個學生同時抬起頭。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張了張嘴,沒出聲。埃裡克沒看他們,手指點著
那沓列印紙,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一半,繼續說話,語氣跟在黑板上推導公式一樣平靜。
“沃納的報告我看過了。卡斯特納的資料我也看過了。山田健太的筆記本,木村傳真了一份給我。你們每個人上週交上來的計算結果,我挨個跑了一遍。”他把那沓紙推到桌子中間。“結論一樣。”
戴眼鏡的女孩小聲問:“什麼結論?”
“規矩散了。”埃裡克把老花鏡摘下來,用毛衣下襬擦著鏡片。“不是我算不對,不是你算不對,不是演算法有問題,不是理論有問題——是規矩本身,在最底層,不穩了。”
學生們看著彼此。
“我教書教了三十年。教你們相信物理規律是普適的、不變的、可重複的。”他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有點歪。“現在我沒法再教這個了。因為我不知道它還是不是真的。”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幾本翻爛了的筆記本,一個馬克杯,杯底殘留著咖啡漬,一張和往屆學生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穿著博士服,笑得眼睛眯成縫。他把東西裝進一個紙箱,紙箱是樓下小賣部淘來的,側面還印著泡麵的廣告。
學生們的視線跟著他的手在動。戴眼鏡的女孩嘴唇發白,手指攥著筆,指關節突起。
“誰還能接著教下去?”沒等他們回答,他自己先搖了搖頭。“教什麼呢?教他們算不準?”
他抱起紙箱,走到門口,用肩膀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會議室。黑板上有他上週寫的公式,沒人擦,也沒人改。公式還在那兒,端端正正的,跟墓碑上的刻字一樣。
門在他背後合上了。
走廊裡腳步聲越來越遠。
會議室裡幾個學生坐著不動。暖氣還在噝噝地響。
。黑尼慕,初月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