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老張頭苦笑了一聲,“撐什麼?實驗沒法做,學生散了,經費在砍。前幾天安全部門的人來過了,說咱們對撞機能級別再往上調,調一次出一次事——不是怕死,是怕出事。我當時頂了一句:現在調不調都一樣,能級降到零也出不來一個穩定的資料。你知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那也好,省電。”
林舟差點笑出來。沒笑成。嘴角剛往上扯,牽得顴骨酸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頂住眉心,揉了兩圈。
“張院士,你跟施密特說,讓他們把各家的實驗資料傳過來——越完整越好。鯤鵬這邊騰出手來了,看能跑出什麼。”
“你們現在沒有別的事?”
“有。燭龍的第二輪點火,逐日的月球基建,諦聽的引力波追蹤。太陽系內的高能物理實驗——不是隻有對撞機一條路。我需要知道鎖具體在哪個高度。”
老張頭答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
林舟放下聽筒,盯著螢幕上的解析結果看了一會兒。那個括號還在閃,游標一跳一跳的,像定時炸彈上的倒數計時。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是涼的,苦得他皺眉頭。窗外,渤海灣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浪,只能聽見聲音,一下一下,像遠處有人敲門。
門開了。
小周探進來半個身子。“林總,錢老電話,燭龍Q值過4了。他說讓你明天過去一趟。”
林舟把缸子放到桌上,站起來。“還有誰在?”
“老鄭、周老太太都在。張院士也說過來——他說這邊暫時沒活幹了,不如去戈壁灘看看堆。”
林舟嗯了一聲,剛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折回來,關掉鯤鵬螢幕,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保險櫃,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牛皮紙信封和波形圖。昨天老錢又送來一批更新的資料——諦聽已經不再只是被動記錄了,他們開始分析訊號內嵌的調變間隔。結論還沒出來,但每次引力波脈衝的結構裡都出現一段低能量的預調頻,像是某種喚醒訊號。他沒有聲張,把報告鎖回櫃子裡,轉了三圈密碼鎖,拽了拽把手,確認咬死了。然後拉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燈沒全開,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走到機房門口,回頭看了一黑板——“逐日工程·月球前哨基地·2010”,下面一行字,“灶膛。不是柴火垛”,再下面一行,“五分之一。考卷還沒批完。接著答”。旁邊是老錢標紅的那句話:每一次引力波的預調頻都先於主脈衝零點三秒——不是自然頻率,是有人在發報。
有人在發報。
天上那些眼睛,不只是在看著。它們在做事。但為什麼還要發報?發給誰?
林舟把黑板上的粉筆字看了一遍,拿起粉筆,在“引力波”後面劃了一道槓,寫了三個字:給誰看?
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轉身,往宿舍走去。
走廊盡頭,小周在值班室裡打呼嚕。鯤鵬螢幕滾過一行提示:第四輪解析全部完成。下一輪任務序列已載入。優先順序:分析CERN、KEK、費米、CEPC異常資料交叉矩陣。
游標還在閃。
渤海灣的天還沒亮。但快亮了。
……
年底,渤海灣的冬天冷得邪乎。
機房外面的海風跟刀子似的,颳得窗戶玻璃哐哐響。林舟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端著搪瓷缸子,盯著鯤鵬螢幕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資料。引力波訊號還是七十二小時一次,頻率乾淨得跟節拍器似的。但最近兩次,預調頻的強度往上跳了一個數量級。
不是慢慢漲的,是跳的。
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擰了一下。
小周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臉色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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