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第二日天邊尚且蒙著一層灰黑,解差敲鑼的刺耳聲響便驟然劃破整片營地,厲聲吆喝:
“所有人即刻起身趕路!誤了今日時辰,一律鞭子伺候!”
一眾犯人拖著渾身僵硬痠痛的身子勉強爬起。
昨日二十里山路磨得人人雙腿腫脹青紫,稍稍挪動,筋骨便傳來鑽心的疼,只能扶著路邊樹木、石塊,一點點撐住身子站穩。
這般煎熬的跋涉一連持續十餘日,眾人腳底、腿上層層皮肉磨出厚繭,才算稍稍扛住路途苦楚。
餘忠前些日子挨下的鞭傷、磕碰出的傷口總算結痂收口,可他貼身藏著保命的銀兩,也早已耗損大半。
王氏夜裡清點碎銀時,忍不住壓低聲音埋怨:“這銀子流水似的往外送,再這麼下去,咱們往後拿什麼活命?”
餘忠靠在草垛上揉著腰,滿臉疲憊:“不花能怎麼辦?那姓劉的解差眼裡盯著咱們,隔三差五便尋由頭找茬動手,不塞些銀錢,當日的路途都別想安生走。”
可即便次次打點,餘家頂多換一兩日清淨,不消多久,那解差又會另尋名目索要油水。
營中其餘犯人都瞧出餘家得罪了劉解差,生怕無端被牽連,遠遠瞥見他們一家便快步繞道,私下都將餘家視作惹禍的瘟神,半點不願靠近交集。
連日烈日暴曬,三餐只有粗劣野菜粗糧果腹,一家四口個個顴骨高聳,皮膚曬得黝黑乾裂,長髮沾滿塵土結成硬塊,模樣狼狽得如同山野間亂竄的野猴。
這日正午隊伍停下歇腳,劉解差當即拎著長鞭走到餘家跟前,隨便拿腳步拖沓做由頭,揚手一鞭狠狠抽在餘忠後背。
火辣辣的劇痛直衝頭頂,餘忠疼得悶哼一聲,慌忙躬身拱手,眼底飛快閃過算計,壓低聲音湊上前攛掇:
“差爺息怒,小人有件好事想孝敬您。那二狗子也是我餘家養了九年的兒子,即便得了李氏青眼,認了他當兒子。
可說到底,這文書上,二狗子還是我餘家的人啊,這小子一路源源不斷有人送來銀錢吃食,身上定然藏了不少財物。”
“小人願意借花獻佛,把那小子身上所有銀兩、乾糧全都拿出來,盡數獻給差爺您。”
話音剛落,劉解差一聲冷笑,反手數鞭重重落在他肩頭,厲聲呵斥:
“你當老子是蠢貨?還敢反過來教我辦事?”這般竭澤而漁的蠢事,他們怎麼可能去做。
餘忠疼得蜷縮在地,連連磕頭求饒:“差爺恕罪,小人只是一片孝敬心意!”
“心意?”
劉解差抬腳狠狠踹在他肩頭,一旁路過的幾名解差見狀,都低聲鬨笑起來。
整條流放隊伍無人不知,那少年就是行走的金娃娃。
他生母一路尾隨隊伍,暗中僱人沿途看護,每隔幾日便託人送來大把銀兩、上等乾糧,只求解差好生照拂兒子。
今日他們若是將少年身上財物搜刮一空,便斷了往後源源不斷的好處,這筆損失找誰填補?
心中越想越氣,劉解差下手越發狠厲,一鞭重過一鞭。
“啊!小人知錯,是小人糊塗!”餘忠額頭抵著泥土不停磕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