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員外個子高,踮起腳,視線越過前面攢動的人頭。在幾根巨大焦黑梁木交叉的縫隙下,在翻出的溼漉漉的泥土和破碎磚石之間,他看到了。
慘白,在灰黑色的廢墟背景下,那慘白刺眼得令人心悸。不是一根,是一小片!零散地散落在泥濘裡,有的還半埋在土中。雨水沖刷著泥土,讓那森森白骨顯露出更多猙獰的輪廓。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李員外的腳底板直衝頭頂。他想起昨天下午,知府那寬敞明亮、燻著名貴檀香的書房裡,那份被他“捐輸”的銀票剛剛收入抽屜時,知府臉上瞬間閃過的、那種饜足而殘忍的笑意。
那笑意背後,原來埋著這樣的東西?
恐懼和憤怒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李員外的心臟。
他猛地推開前面擋著的人,力氣大得自己都吃驚。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分開了一條縫隙,他和其他幾個同樣臉色鐵青的富商,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廢墟的警戒線——如果那還能算警戒線的話。
越靠近,那股怪異的、混雜著焦糊、溼土和濃重鐵鏽(不,是血腥)的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直往鼻子裡鑽,讓人陣陣作嘔。腳下的瓦礫溼滑,每一步都踩在鬆動的磚石和斷裂的木頭上,發出危險的吱呀聲。
眼前的一切更加清晰。不只是最初看到的那一小片。雨水沖刷之下,更多的泥土被帶開,更多慘白的骨骼暴露出來。
他們橫七豎八地嵌在泥土和廢墟的縫隙裡,姿態扭曲怪異,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生命最後時刻承受的極端痛苦。
有的骸骨相對完整,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更多的則是散亂的骨殖,臂骨、腿骨、碎裂的肋骨…甚至,李員外的目光死死釘在一處——那蜷縮在殘破地基角落裡的,是一具明顯小得多的骨架!纖細的臂骨,小小的頭骨,尺寸絕不會超過一個十歲的孩童!
“老天爺啊…”旁邊一個姓趙的糧商,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泥水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這都是…什麼人?”
在場的人臉色都陡然變得難看,他們心裡幾乎同時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這,該不會是他們想的那樣吧?
第1336章 累累白骨,罪惡滔天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被這地獄般的景象釘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凍僵了。骸骨有新有舊。
有些顏色慘白,像是被泥土侵蝕了很久;有些則帶著一種不祥的暗黃色,甚至還能看到粘連的、未被雨水完全沖刷乾淨的深褐色泥土痕跡。高矮不一,大的骨架接近成人,小的…小的令人不敢深想。
死寂。只有冰冷的雨絲落在廢墟上,落在白骨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突然,一個嘶啞、乾裂,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響起:
“玉…玉娘…我的玉娘啊——!”
那聲音淒厲絕望,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悲愴。一個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的老石匠,不知何時也衝了進來。
他像瘋了一樣撲向廢墟一角,那裡散落著幾具相對完整的骸骨。他佈滿老繭、沾滿汙泥的手,不顧一切地在溼冷的骨頭和泥水裡瘋狂地扒拉著、摸索著,指甲瞬間翻裂,滲出鮮血,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那些白骨,彷彿要從中認出他丟失的珍寶。
“玉娘!爹來找你了!玉娘!”他嘶喊著,聲音破碎不堪。
人群的心被這老父的悲號緊緊揪住,一片壓抑的抽泣聲響起。
老石匠的動作猛地停住了。他佈滿汙泥和鮮血的手,顫抖著,從一具成年女性骸骨旁邊的溼泥裡,摳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沾滿汙泥,但在雨水沖刷下,漸漸露出一點黯淡的銀光,還有一小截被泥水染成深褐色的絲線。
那是一支銀簪。樣式普通,簪頭卻被打磨成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石榴形狀。
“石榴…石榴簪…”老石匠死死攥著那支銀簪,整個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認得!三年前,他女兒玉娘出嫁那天,頭上戴著的,就是他親手用邊角料一點一點磨出來的石榴銀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