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憤怒的赤紅,迅速褪成一種死人般的慘白。豆大的汗珠,混合著從頭髮上滴落的雨水,順著他煞白的臉頰滾落下來。
“屠戶哥?咋了?”後面擠進來的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驚疑地問。
張屠戶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種比剛才目睹白骨時更加瘋狂、更加暴虐的兇光!那目光裡沒有一絲人性,只剩下純粹的、要將一切撕碎的毀滅欲!
“啊——!!”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狂嚎,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猛地從張屠戶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這聲音比老石匠的哀嚎更絕望,比賣花童的哭喊更淒厲,充滿了無邊的痛苦和足以焚燬一切的狂暴!
這聲狂嚎如同最後的訊號,徹底引爆了壓抑到極限的火山!
“給我看!”有人撲上去搶奪那本冊子。
更多的人,根本不需要再看那冊子上寫了什麼。張屠戶那撕心裂肺的狂嚎,那瞬間崩潰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本冊子,必然是比滿地白骨更直接、更殘忍、更令人髮指的罪證!它記錄著惡魔的“成果”,記錄著受害者臨死前的絕望!
“殺千刀的畜生啊——!”
“燒!燒光!燒得乾乾淨淨!”
“把他的骨頭也挖出來!挫骨揚灰!”
最後的理智之弦徹底崩斷!狂怒的浪潮席捲了每一個人。火把被點燃了!不是一支,是幾十支、上百支!跳躍的、帶著濃煙的火苗,映照著一張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變形的面孔。
他們像來自地獄的復仇使者,舉著火把,撲向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殘存的木樑、傾倒的傢俱、散落的卷宗、那些懸掛的殘破帳幔……
烈焰貪婪地舔舐著一切。焦黑的廢墟上,新的火苗躥起,迅速連成一片熾烈的火海。濃煙滾滾,沖天而起,帶著焚燒皮肉和紙張的刺鼻焦臭,混合著廢墟本身的土腥,瀰漫了整個府城上空。
火光照亮了廢墟中央那片區域。森森白骨在跳躍的火光映襯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如同無數冤魂在烈焰中無聲地狂舞。
雨水澆在燃燒的木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更濃的白汽,卻絲毫無法阻擋那復仇的烈焰。
李員外站在洶湧的人潮邊緣,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烤得他臉頰生疼。他呆呆地看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瘋狂火海,看著火光中那些扭曲舞動的白骨陰影,看著周圍一張張被仇恨徹底點燃、如同厲鬼般的面孔。
那本被無數隻手搶奪、爭相傳看又最終被憤怒地投入火海的冊子,他終究沒能看清一個字。但張屠戶那聲撕心裂肺的狂嚎,卻如同冰冷的鋼錐,狠狠鑿進了他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火,越燒越旺。
火還在燒。知府衙門那片巨大的廢墟上,焦黑的梁木冒著最後的青煙,溼木頭混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不散。
廢墟中央那片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森森白骨,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慘白,無言地指向天空。
人群沒有散去。昨夜的狂怒像退潮後留下的礁石,冰冷、堅硬,沉澱在每一雙眼睛裡。他們沉默地圍在廢墟邊緣,黑壓壓一片,死寂中醞釀著更深的寒意。
燒掉那鬼地方,只是開始。狗官死了,可這累累白骨,這撕心裂肺的痛,該找誰清算?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裡,異變陡生。
起先是風,一股沒來由的、打著旋兒的冷風。猛地從廢墟深處捲起,帶著灰燼和未燃盡的碎紙片,打著轉撲向人群。人們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遮擋。
緊接著,更多的“碎紙片”出現了。不是灰燼,是嶄新的、雪白的紙片!它們像是憑空而生,從府衙廢墟上空,從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危牆後面,從四面八方看不見的角落,被那陣妖風裹挾著,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片,像不合時宜的初雪。但轉眼間,那紙片便稠密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急!白花花一片,鋪天蓋地,真的如同北風捲起了一場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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