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冽的酒液滑入喉管,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這融合的火焰,比她預想的,燃得更快,也更暖。
篝火躍動,鼓點暫歇。曬穀場上瀰漫著羊肉的餘香、沙棘酒的酸冽和人群蒸騰的熱氣。北境的踏歌舞剛歇,漢子們汗流浹背地回到條案旁灌著涼茶,婦人們笑著整理被汗水沾溼的鬢角,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追逐打鬧。
“嶺南的鄉親們!”嚴大人洪亮的聲音在喧鬧中響起,他端著酒碗走到場中,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咱們北境人粗手笨腳,只會吼幾聲號子,踏幾步土坷垃!今兒季村長帶著嶺南的貴客回來,也讓咱們開開眼,聽聽嶺南的好聲音,看看嶺南的好光景!大家說,好不好?”
“好——!”震天的響應瞬間席捲曬穀場!所有目光帶著熱切和好奇,齊刷刷投向嶺南眾人所在的角落。漢子們拍著桌子起鬨,婦人們笑著鼓掌,孩子們也停下追逐,踮著腳張望。
嶺南眾人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趙頭兒剛灌下去的半碗沙棘酒差點嗆出來,老臉漲得通紅。孫瘸子獨眼眨巴著,下意識地想往條凳後面縮。顧二爺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陸嬸子等人更是面面相覷,臉上帶著窘迫。
“怕啥!”王鐵匠的大嗓門炸響,他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趙頭兒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趙老哥!你白天不是吹甘蔗比咱的甜杆還粗還甜嗎?上去給大夥兒唱一個!唱唱你們嶺南的甜水兒!”
“對!唱一個!”
“講講你們那邊的大果子!”
“讓娃娃們也聽聽!”
起鬨聲、鼓勵聲、善意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北境人眼中沒有流放者的卑微,只有對遠方風物的純粹好奇和熱情。
趙頭兒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他看著周圍一張張被篝火映得通紅、寫滿期待的臉,心頭那股被烈酒和熱情拱起來的勁兒也上來了。他猛地站起身,豁牙一咧,粗著嗓子:“唱……唱就唱!咱嶺南……咱嶺南別的不說,水甜!果子香!娃娃們……聽著!”
第1417章 嶺南上才藝
他清了清沙啞的喉嚨,深吸一口氣,竟用那走調破鑼般的嗓子,吼起一支帶著濃重鄉音、調子卻莫名蒼涼的童謠:“月光光,照嶺崗,阿嬤淚眼望北方。甘蔗甜,荔枝香,甜不過夢裡舊屋樑……”
歌聲粗糲沙啞,毫無技巧可言,甚至有些刺耳。但那歌詞裡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和流離的酸楚,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穿了喧鬧的空氣。曬穀場漸漸安靜下來。漢子們放下了酒碗,婦人們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孩子們也安靜下來,懵懂地看著臺上那個枯瘦佝僂、閉著眼用力嘶吼的老人。
趙頭兒吼完最後一句“甜不過夢裡舊屋樑”,胸膛劇烈起伏,老眼在篝火的映照下,竟隱隱有水光閃動。他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想往回縮。
“好——!”王鐵匠第一個跳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巴掌拍得震天響!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轟然爆發!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婦人們悄悄抹著眼角,漢子們用力拍著桌子,大聲喊著:“再來一個!”
這掌聲和吼聲,像一股暖流,衝散了趙頭兒心頭的窘迫和酸楚。他抬起頭,看著臺下那些真誠的、甚至帶著敬意的目光,豁牙咧開,竟嘿嘿地笑了起來。
“該……該你們了!”他指著孫瘸子和其他嶺南人。
氣氛徹底被點燃。孫瘸子被幾個漢子架著推了上去。他獨眼掃過臺下,沉默了片刻,突然用他那帶著濃重海腥味的腔調,低沉地講起了瓊州海峽的風浪,講起了黑夜行船時如何辨認星斗,講起了風暴來時如山般壓下的巨浪和船艙裡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的講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親身經歷的驚心動魄。當他講到一次死裡逃生,船被巨浪打碎在礁石上,他抱著塊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漂了一天一夜,被衝到荒灘上才撿回一條命時,整個曬穀場鴉雀無聲,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北境漢子們感同身受般攥緊了拳頭,婦人們捂著嘴,發出低低的驚呼。
陸家一個年輕媳婦被推了上去,她紅著臉,小聲哼唱起一支嶺南女子採茶時唱的山歌小調,聲音清亮婉轉,像山澗清泉。
歌詞裡是茶山的雲霧,是採茶姑娘的巧手,是春日裡滿山的茶香。歌聲悠揚,帶著南方的溫婉纏綿,讓習慣了北地蒼涼號子的村民聽得如痴如醉。
陸廉也被這氣氛感染。他整理了一下半舊的衣袍,緩步走到場中。他沒有唱,也沒有講驚險的故事。
他對著篝火和人群,微微頷首,用清晰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吟誦起一首嶺南先賢的詩句,講述起嶺南那溼熱土地下埋藏的千年文脈,講起那曾經鼎盛一時的書院和文風。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士大夫的清朗和力量,讓喧鬧的曬穀場再次陷入一種莊重的安靜。
連柳先生也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
每一個嶺南人上臺,無論講述的是甜蜜還是辛酸,是驚濤駭浪還是書齋墨香,都收穫了北境人最真摯、最熱烈的掌聲和回應。沒有歧視,沒有隔閡,只有對遠方故事的好奇和對講述者經歷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