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的小院門吱呀一聲推開,風雪立刻卷著雪沫子撲進來。屋裡,燒得正旺的炕頭成了唯一的救贖。
嚴夫人手忙腳亂地解開兒子裹得嚴嚴實實的皮裘,把他塞進早就暖好的被窩裡。小傢伙小臉紅撲撲,睡得像只小豬。
嚴夫人自己卻凍得手指僵硬,哆嗦著半天解不開厚棉襖的盤扣。嚴大人默不作聲地走過來,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卻穩穩地幫她解開了難纏的扣絆。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黃。灶膛裡封著的火炭透出暗紅的光,烘著炕蓆。嚴夫人脫掉沾滿雪水泥汙的沉重棉鞋,冰冷的腳趾一碰到滾燙的炕蓆,激得她“嘶”了一聲。
隨即一股洶湧的暖流順著腳底板直衝上來,凍僵的身體像雪人見了太陽,從裡到外一點點化開、鬆弛。她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僵硬的後背終於軟了下來,靠在摞起的被褥捲上。
“那熊……”她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像是自言自語,“那麼大的爪子,看著能把人撕碎了……竟真乖乖舔那漢子的手?”
她想起黑熊眯起小眼睛呼嚕嚕的樣子,想起漢子粗糙的手在熊頭上揉搓時那種奇異的信任感。這畫面衝擊著她江南帶來的、對猛獸根深蒂固的恐懼和疏離。
“還有那飛人……繩子要晚甩一瞬,人就……”她沒說完,打了個寒噤,不知是冷的還是後怕。
嚴大人脫下官靴,盤腿坐上炕頭,就著油燈的光,拿起炕桌上那捲翻了一半的書,卻沒看。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被炕火映得微微發紅的側臉上。“北境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活得像石頭縫裡的草。
風雪是刀子,野獸是鄰居。不把命攥在手裡,不把那點本事練到骨頭裡,熬不過冬天。訓熊也好,飛索也好,看著是玩命的把戲,實則是他們活命的本錢。”
他頓了頓,想起季如歌那雙平靜又銳利的眼睛,“在這裡,能讓人吃飽穿暖、活得像個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戲臺子的熱鬧,是血汗裡熬出來的甜味。”
第1512章 風雪壓人
嚴夫人沒說話,只是默默伸出手,在滾燙的炕蓆上慢慢摩挲著。粗糙的席面硌著手心,卻傳遞著源源不斷、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這暖意,和江南水榭熏籠裡散出的、帶著香氣的暖,截然不同。它更直接,更霸道,帶著泥土和煙火的氣息,像北境人一樣,粗糲卻踏實。
她緊繃的心絃,在這暖意和丈夫低沉的話語裡,一點點鬆弛下來。戲臺子上那些驚心動魄的影像漸漸模糊,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屬於這片土地的強悍生命力。
屋內燈光明亮,能看得見外面的景色。窗外,風颳得更緊了,卷著雪粒子撲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有無數隻手在外面抓撓。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讓人無端想起那些關於雪夜狼群或山魈的恐怖傳說。嚴夫人剛鬆弛的神經又微微繃緊,下意識地往丈夫身邊靠了靠。
嚴大人放下書卷,側耳聽了聽那鬼哭似的風聲,臉上沒什麼表情。“聽著嚇人罷了,”他聲音平靜,“門窗結實,季妹子的房門都結實不用怕,火炕燒得旺,狼群也鑽不進來。”
他伸手,把炕頭小几上溫著的粗陶壺拎過來,倒了兩碗滾燙的野棗茶。深紅的茶湯在粗陶碗裡冒著白氣,一股帶著棗香的暖甜味瀰漫開。
他把一碗推到妻子面前:“喝口熱的,壓壓驚。”
精緻瓷器做的碗壁燙手。嚴夫人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啜了一口。滾燙的、帶著棗子酸甜的液體滑入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也熨平了心頭那點被風雪勾起的驚悸。
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感受著那粗糙的陶壁和滾燙的茶湯帶來的雙重暖意,身體徹底放鬆下來,眼皮也開始發沉。
嚴大人也喝了幾口茶,放下碗,重新拿起書卷,就著昏黃的燈光慢慢翻看。油燈的光把他和妻子依偎的影子投在糊了厚紙的土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屋裡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灶膛裡炭火偶爾的噼啪聲,窗外風雪永不停歇的嗚咽,以及身邊妻子漸漸變得悠長平穩的呼吸聲。
嚴小公子在暖和的被窩裡翻了個身,發出幾聲含糊的夢囈。嚴大人放下書,伸手替兒子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指拂過孩子溫熱柔軟的臉頰。
他吹熄了油燈。黑暗瞬間溫柔地籠罩下來,只有灶膛口還透著一絲暗紅的光,映著炕沿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