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是平整乾淨的灰磚。地面雖也是土,卻壓得瓷實,還灑了白灰。最吸引人的是那佔據了屋子大半的土炕。炕面光滑,此刻正散發著陣陣溫熱!
那熱氣透過冰涼的褲子,熨帖著他們幾乎凍僵的腿腳和臀部,舒服得讓人想嘆息。牆角那個圓滾滾的暖爐,爐膛裡跳躍著橘紅的火焰,爐身摸上去燙手,源源不斷的熱力正從那裡散發出來,驅散著屋裡的最後一絲寒意。
更讓他們眼睛發直的是炕上。兩床厚厚的、嶄新的靛藍色粗布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光禿禿的炕中央。那棉被蓬鬆厚實,被面針腳密實,藍得那麼鮮亮,在昏暗的屋子裡像兩塊珍貴的寶石。
王栓柱的妻子幾乎是撲到炕邊,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那嶄新的被面,粗糙的指腹劃過細密的針腳,又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裡面厚實的棉花,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靛藍的被面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在青州城,他們一家三口蜷縮在漏風的窩棚裡,蓋的是一床千瘡百孔、硬得像鐵板、散發著黴味的破棉絮。這嶄新、厚實、帶著陽光氣味的棉被,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王栓柱也呆呆地看著那兩床被子,又看看燒得正旺的暖爐,感受著身下炕面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暖意,再看看門口堆著的、足夠燒好些天的乾柴禾。
這一切,乾淨、溫暖、結實,像一個不真實的夢。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讓他確認,這不是夢。
“還愣著幹什麼!”門口傳來工頭催促的招呼聲,“還不快放下手裡的東西,廚房那邊準備了不少好吃的,快點過去。”
催促聲驚醒了沉浸在溫暖和震驚中的一家人。王栓柱猛地回過神,巨大的、對食物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所有情緒。
他一把拉起還在抹眼淚的妻子:“快!去喝粥!”聲音因為激動和飢餓而嘶啞變調。
孩子也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喊著餓。王栓柱抱起孩子,拉著妻子,幾乎是衝出這溫暖得讓人沉醉的小屋。屋外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他們,但此刻,他們的目標無比清晰——那瀰漫著濃郁米香的伙房方向。
礦場入口處,最後一車流民也被工頭們像驅趕羊群一樣,帶向了各自的排房。嶄新的木門一扇扇被推開,溫暖的燈光和柴火氣息流瀉出來,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壓抑的驚呼和哽咽。
季如歌站在那幾輛已經熄火、如同巨獸般沉默下來的鐵皮車旁,看著這片迅速被“人氣”填滿的灰色排房區。每一扇亮起燈火的窗戶,都像一個剛剛被點亮的蜂巢格子。
第1525章 這城牆竟然比京城還要好
趙老黑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季村長,人都接回來了,正在安置。伙房那邊,第一鍋粥已經分下去了。”
季如歌的目光掠過那些亮燈的窗戶,投向遠處礦洞口黑黢黢的輪廓和堆積如山的礦石。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行,辛苦你了,接下來你來安排這些人。”
翌日,這些人並沒有馬上去安置幹活,而是讓他們自己四處轉悠,熟悉熟悉一下環境。畢竟以後都是要在這裡生活的,總要對這裡有一些熟悉才是。
這些人還有些不在狀態的裹著厚厚的襖子走出去,緊接著他們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一個個站在原地,後面的人也是措不及防的被擋著。接著下意識的朝前看過去,這一看直接驚住了。
橫亙在他們眼前的,不再是礦場低矮的工棚和黑黢黢的山巒輪廓。
是城牆。
一道如同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又像是傳說中支撐著天穹的巨柱般的城牆!它通體由一種難以形容的巨大黑石壘砌而成,石塊大得超出想象,最小的也足有半間屋子大小,接縫處幾乎看不到灰漿,嚴絲合扣,渾然一體。
城牆向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彷彿兩道沉默的山脈,將背後的世界徹底隔絕。牆基深深扎入凍土,牆身以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向上拔起,越往上,微微向內傾斜,形成一種鎮壓一切的威勢。
牆頂高聳入灰濛濛的天空,甚至看不清垛口的具體模樣,只感覺一片黑壓壓的陰影,遮住了小半的天光。
這城牆…比京城的城牆…高!高得多!厚!厚得讓人心頭髮顫!京城那飽經風霜、佈滿苔蘚和修補痕跡的灰色城牆,在眼前這道純粹、冰冷、散發著金屬般幽光的黑石壁壘面前,像是一個佝僂病弱的老者,面對著頂天立地的巨人!
巨大的城門,如同巨獸微張的口。厚重的、裹著鐵皮的門扇此刻敞開著,但依舊能感受到那門本身的沉重與堅固。
門洞深邃幽暗,像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城門上方,巨大的黑色石匾上,兩個深深的、如同斧鑿刀劈出來的大字——“北境城”!筆劃遒勁,帶著一股蠻荒而冰冷的力量感,僅僅是看著,就讓人膝蓋發軟。
震撼,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流民的心頭。他們呆呆地仰望著,脖子酸脹,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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