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初九。辰時。
雪後初晴,陽光慘白。清河縣衙後身,舊庫房的斷壁殘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磚灰瓦、簷角飛翹的嶄新聯排房舍。
正門高懸“回春堂”烏木金匾。門前凍硬的空地被掃得乾乾淨淨,潑了水,凍成一片溜滑的冰面。
兩輛季家鐵皮車噴著濃煙,穩穩停在回春堂側門。車門開啟,季家的黑衣護衛跳下車,掀開車廂後擋板。
裡面不是貨物,是幾副蒙著白布的擔架!擔架上的人,有的腿怪異地扭曲著,裹著滲血的灰布;有的胸口凹陷,呼吸微弱。
還有的昏迷不醒,臉上糊滿煤灰和乾涸的血痂——正是前幾日從黑石醫館轉運過來的重傷礦工!
早已等候在側門的回春堂藥童和雜工立刻上前。他們動作麻利,卻不是用肩膀扛,而是從車後推出幾輛帶木輪的矮榻!
矮榻蒙著厚實的粗布。護衛和雜工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擔架上的傷員平移上矮榻,再蓋上厚實的靛藍粗布棉被。矮榻的木輪碾過凍硬的地面,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平穩地推進回春堂側門。
王栓柱拄著拐,拖著那條剛被打斷重接、裹著厚厚藥布和夾板的腿,也跟著人流,一瘸一拐地挪進回春堂大門。他驚愕地睜大眼睛。
沒有慣常醫館的昏暗和濃烈刺鼻的混雜藥味。初判堂裡,高大的琉璃窗透進明亮的晨光。地面是光滑的青石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幾張硬木長椅靠牆擺著,幾個捂著胳膊、額角滲血的輕傷礦工正排著隊。一個穿著靛藍短褂、胸口繡著“初”字的老者坐在長案後,正飛快地詢問一個礦工傷勢,提筆記著什麼。旁邊藥童接過老者寫的木牌,引著那礦工走向側門。
王栓柱被引到一張長椅坐下。很快輪到他。初判老者看了看他腿上的夾板,又翻了翻隨他帶來的、黑石醫館寫的病情簡錄。
“骨傷續筋,已接正。去‘懸瓶廊’甲字三號榻。換藥,懸瓶滴注續筋湯。”老者提筆在木牌上寫下,遞給藥童。
懸瓶廊!王栓柱被藥童引著,穿過一道門。眼前景象讓他徹底呆住!一條寬敞明亮的廊道,兩側靠牆是一排排矮榻。
最讓他震驚的是頭頂!縱橫交錯的透明琉璃管固定在木架上,如同巨大的蛛網!管子裡,淡黃色的藥液緩緩流動!
每張矮榻上方,都垂下一個琉璃瓶,瓶口接著細長的琉璃管,管子末端連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細長銀針!
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而穩定地從瓶中滴落,順著琉璃管流下,注入一個礦工手臂上扎著的銀針裡!
他被引到甲字三號矮榻躺下。矮榻鋪著厚草蓆和乾淨被褥。一個藥童過來,解開他腿上舊藥布,露出傷口。
動作麻利地用硫磺皂水清洗,挖出黑乎乎的新續筋膏敷上,再用雪白的乾淨細布重新裹緊。另一個藥童,拿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在他手臂血管處按了按,穩穩紮了進去。針尾連著的琉璃管裡,淡黃色的續筋湯開始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
王栓柱躺在溫熱的矮榻上,看著頭頂那琉璃瓶中緩緩下降的藥液,又看看手臂上扎著的細針。
沒有刺鼻的混雜氣味,只有淡淡的藥草清香。沒有痛苦的灌藥,只有手臂上一點細微的涼意。藥液一滴,一滴,像計時更漏,帶著一種冰冷而精確的秩序感,注入他的身體。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腿上藥膏帶來的火辣辣脹痛。這痛,和這滴落的藥液一樣,如此清晰。
第1545章 新醫館開業
回春堂正門外,聞訊趕來的清河縣百姓越聚越多,對著這十日拔地而起、聞所未聞的“醫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季如歌站在回春堂最高的閣樓窗前,玄色大氅的領口豎起。她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看著側門處又一輛鐵皮車停下,新的傷員被抬上帶輪矮榻,平穩送入。
她的目光掠過懸瓶廊那縱橫交錯的琉璃管,掠過金針房透出的雪亮光芒,最後落在自己指尖。指尖冰涼。窗外,寒風捲過新鋪的青石瓦頂,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回春堂烏木金匾下,聚的人比開業那日更多。青石板鋪的院壩掃得溜光,潑水凍成了冰殼子。人們袖著手,跺著腳,呵出的白氣在慘白日頭下迅速消散。眼神黏在正門兩側新貼的幾張韌皮大紙上。
紙是官府告示用的厚韌皮,墨是新研的濃墨。左邊一張,頂頭三個大字:“藥價例”。下面密密麻麻,小楷列得整整齊齊:“清創裹傷(小):白布一尺,硫磺皂水淨洗,藥棉止血散敷裹——十文。”
“清創裹傷(大):白布三尺,淨洗,止血散,續筋膏初敷——五十文。”
”。文百三——定固板夾木,敷厚膏筋續,接重骨斷,碗一散沸麻:)單(筋續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