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木樁上的巴圖魯卻是另一番景象。他年輕的臉因極寒和恐懼扭曲變形,嘴唇凍得烏紫,裂開一道道滲血的口子。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牙齒瘋狂地磕碰著,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咯咯”聲。
“冷…冷…大哥…我冷…”他斷斷續續地嗚咽,聲音嘶啞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刮過喉嚨的劇痛。
眼淚剛湧出眼眶就被凍成冰珠,掛在骯髒的睫毛和臉頰上。他徒勞地扭動著被死死捆住的身體,試圖從木樁上汲取一絲虛假的暖意,粗糙的樹皮只磨破了單薄的皮袍和皮肉,留下新的血痕。
“耶律齊…惡魔…惡魔…”他無意識地咒罵著,渙散的目光投向遠方——萬福村的方向。那裡,依稀傳來沉悶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撞擊聲。
那是鐵器鑿擊凍土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緩慢,沉重,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頑強的韻律。這聲音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巴圖魯混亂的腦海!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根矗立在焦土廢墟上的、沾滿血汙的巨木!看到了那些流放者揮舞著嶄新的鐵器,瘋狂地挖掘!看到了季如歌冰冷的眼神,看到了耶律齊那毫無波瀾、如同俯視螻蟻的目光!
“啊——!”巴圖魯猛地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身體劇烈地向上弓起,像一條被扔上炙熱鐵板的魚!
捆著他的牛筋繩深深陷入皮肉,勒出紫黑色的淤痕!“憑什麼?!他們憑什麼?!一群罪奴!一群草芥!耶律齊的狗!北境的賤種!”
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怨恨和恐懼而變調,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刺耳,“毀了它!我要毀了它!毀了那破村子!毀了那根爛木頭!我要讓耶律齊跪在我腳下舔我的靴子!我要讓那個瑾王妃…讓她…”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像破風箱般起伏,後面的話被嗆咳和嗚咽堵住。極致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恐懼、嫉妒、瘋狂的恨意,如同毒蛇般撕咬著他的理智。他的眼睛赤紅,死死瞪著萬福村的方向,彷彿要用目光將那沉悶的夯土聲徹底掐滅。
烏維被弟弟瘋狂的嘶吼驚動,艱難地抬起眼皮,渾濁的視線掃過巴圖魯扭曲的臉,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帶著血沫的咕嚕聲,又無力地垂下了頭。死亡的氣息,正一點點吞噬他。
---夜色如墨,將草原和荒原徹底吞沒。寒風在低矮的丘陵間穿梭,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距離綁縛烏維兄弟的凍土坡約二十里,一處背風的山坳深處。幾頂毫不起眼的、沾滿泥汙的灰色氈包擠在一起,像幾塊巨大的、冰冷的岩石。沒有篝火,只有氈包縫隙裡透出極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擋的油燈光暈。
最大的一頂氈包內,空氣混濁冰冷,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皮革發黴的氣味。一盞蒙著厚布的牛角燈放在矮几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氈包中央一小片區域。
巴圖魯裹著厚厚的、帶著濃重羶味的舊羊皮襖,蜷縮在矮几旁一張粗糙的羊毛氈上。他臉上的血汙和冰碴被胡亂擦掉,露出底下青紫的凍傷和尚未消腫的淤痕。
一個草原巫醫模樣的老者正用粗糙的、沾著刺鼻藥膏的手,用力揉搓他幾乎凍僵的雙腿和手腕上被繩索勒出的深紫血痕。
每一次揉搓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巴圖魯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
氈包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刺骨的寒風灌入。一個穿著北境商人常見厚棉袍、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翻毛皮帽的身影閃了進來,迅速將門簾掩緊。
他抖落身上的寒氣,摘下皮帽,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眼神卻異常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臉。正是京城來的密使,孫乾。
隨著他的出現,裡面的人視線落在孫乾的身上,眼神陰鬱。
彷彿隱身在角落裡的野狼,只要對方露出一點破綻,就一口撕咬上去,讓他們屍骨無存。
看到這人出現,巴圖魯咬咬著腮幫的肉,陰毒的眼睛落在對方的身上,直勾勾的盯著。
孫乾頭皮一麻,但很快又穩了穩心神,強裝鎮定的走上前,站在巴圖魯面前。
第1570章 死,都該死
孫乾的目光掠過正在忍受酷刑般治療的巴圖魯,掃過氈包角落裡幾個沉默如石、眼神警惕的草原漢子——他們是巴圖魯僅存的、對他最死忠的親衛。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矮几對面,一個穿著草原薩滿服飾、臉上塗著怪異油彩的老者身上。老者閉著眼,乾癟的嘴唇無聲翕動,手裡捻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黑色骨珠。
孫乾走到矮几旁盤腿坐下,沒有看巴圖魯,直接對那閉目的薩滿老者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大薩滿,時間緊迫。狼衛的鼻子比草原上的沙狐還靈。三殿下的傷…還能動嗎?”
被稱為大薩滿的老者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白渾濁發黃,瞳孔卻異常幽深,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沒有看孫乾,渾濁的目光落在痛苦抽搐的巴圖魯身上,彷彿在審視一件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