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山!”劉三的粗嘎嗓子帶著明顯的顫音,他一步跨進來,目光如鉤子般死死釘在王奕身上,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外面,彷彿怕閭凌川還沒走遠,“你他孃的剛才幹什麼去了?!老子讓你去探了嗎?誰給你的狗膽擅自離開哨位?!”
他聲音壓得不高,但其中的憤怒和恐懼幾乎要溢位來。他不敢大聲嚷嚷,生怕驚擾了可能還在附近的元嬰大修士。
王奕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著,顯得更加虛弱。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面戰鬥爆發的方向,聲音沙啞斷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惶恐:“隊…隊長…咳…我…我就是…想靠近點…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太…太嚇人了…我…我剛摸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就看到…看到天上…紅得像燒著的血…黃的像山崩…兩團光…撞在一起…轟隆一聲雷響…銀白的電光劈下來…接著地都裂開了…石頭亂飛…像被鬼爪子從地底撕開似的…”
他猛地又咳嗽幾聲,彷彿被回憶中的景象嚇到:“我…我啥也看不清…就感覺…一股邪風…不…是好多股風…帶著沙石像刀子一樣刮…把我…把我掀翻在地…撞在石頭上…骨頭都要散了…”他適時地露出痛苦的表情,捂住胸口,“還有…還有雷…好幾道…亂劈…閃得我眼花…耳朵裡全是炸響…”
“我…我就拼命往回爬…啥也顧不上了…就聽見…聽見一聲…好大的…吼聲…好像…好像那個穿黃衣服的…被打飛了…撞在山上…石頭都炸了…然後…又看到幾道影子亂閃…風呼呼地卷…雷光追著劈…但眨眼就沒了…”他最後補充了一句關鍵資訊,指向閭凌川離開的方向,“我…我連滾帶爬才跑回來…好像…好像看到…那個閭大人…往那邊走了…身上…紅紅藍藍的光…晃得人眼暈…”
劉三緊盯著王奕的臉,試圖從他每一絲表情中找出破綻。王奕的描述混亂、充滿主觀恐懼,但大致符合遠處觀察到的景象:能量碰撞、雷霆閃現、地裂石飛、一方被打飛、然後戰鬥結束。王奕強調自己被“雷響、邪風、地裂餘波”掀翻受傷,以及最後看到閭凌川離開時身上的法相光芒,這些都讓劉三的疑心稍稍降低——一個重傷的築基,靠近那種戰場,不被雷霆震聾、風沙刮傷才怪,能爬回來報信都算命大。
“廢物!沒用的東西!”劉三啐了一口,既是罵王奕,也像是在發洩自己心中的恐懼和後怕,“靠那麼近屁都沒看清!就知道添亂!”他目光掃過王奕嘴角的血跡和更加萎靡的氣息,又看了看扶著他的沐昕,“哼,算你命大!再有下次,老子親手把你扔出去喂龍血的瘋狗!給老子好好待著,養好你那身爛骨頭,別他媽再給老子惹事!這鬼地方夠晦氣了!”他罵罵咧咧地轉身,掀開破布簾子走了出去,背影依舊帶著怒氣,但那股因未知而產生的極度緊張似乎緩解了一些。
窩棚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鬼哭峽嗚咽的風聲。沐昕輕輕鬆了口氣,扶著王奕坐穩。王奕閉了閉眼,收斂起臉上所有的偽裝,眼神深處一片冰冷沉靜。劉三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但磐石堡大營的陰影和閭凌川帶來的變數,卻如同鬼哭峽上空凝聚不散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磐石堡三號哨所簡陋的石屋內,壓抑的空氣彷彿凝固。
突然!
一道呼嘯聲由遠及近,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狠狠砸在整個哨所!石屋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地面彷彿都在呻吟。
“聽聲音好像不是結丹修士?這個速度肯定是元嬰修士無疑了。難道!我暴露了!?”
他猛地低下頭,將臉深埋在陰影裡,全身肌肉緊繃到極致。
沐昕瞬間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石壁的陰影,眼角的餘光卻緊緊鎖定了王奕——他晃動的身形和那瞬間萎靡下去的氣息讓她心頭一緊。元嬰中期的怒火……而且是剛剛在王奕手上吃了大虧的閭凌川!
懸停在哨所上空的閭凌川,冰火法相明滅不定,那左臂的焦痕和法相上被撕裂的猙獰裂口清晰可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戾氣。他的聲音如同九幽刮來的寒冰風暴,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狠狠鑿進所有人的耳膜:
“龍血國餘孽!重傷!逃入鬼哭峽!”他目光如刀,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螻蟻,“哨所所有能動彈的,即刻傾巢而出!封鎖附近所有隘口、山洞、地縫!給本座一寸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發現任何血跡、斷肢、可疑蹤跡或傷者,即刻以最高等級傳訊符上報本座!膽敢有半分懈怠、一絲隱瞞……”他身後的法相虛影猛地一震,冰火之力狂暴噴湧,將哨所旁一座數丈高的巖峰瞬間汽化,連煙塵都未留下,“——形神俱滅!”
這恐怖的威壓與毀滅性的演示,讓整個哨所死一般寂靜。劉三面無人色,五體投地,聲音抖得不成調:“謹遵大人法旨!丁丑隊立刻…立刻全員出動!絕不敢…不敢有誤!”
閭凌川對劉三的諂媚和恐懼視若無睹。他冰冷的目光最後掃過這片令他蒙羞的土地和螻蟻,確認自己那飽含殺意的命令已如烙印般刻進每個人靈魂深處。沒有絲毫停留,周身冰火靈光再次爆閃,化作一道比來時更迅疾、更暴戾的流光,挾著滾滾怒雷般的破空聲,朝著鬼哭峽防線上另一個方向——顯然是下一個哨所的方位——狂飆而去!那遁光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如同他暴怒的咆哮,在峽谷中久久迴盪,宣告著這場由元嬰修士親自督戰、席捲整片防區的死亡搜捕,才剛剛開始。
沉重的威壓隨著遁光的遠去而稍減,但留下的卻是更深的冰寒和緊迫。劉三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又瞬間繃緊,嘶心裂肺地吼叫驅趕士兵:“快!都他媽給老子滾出去搜!找不到人,咱們都得死!快——!”整個哨所瞬間炸開了鍋,陷入一片混亂的奔逃。
聽到呼嘯聲離去,王奕這才鬆了一口氣,他甚至已經準備好再戰一場了。好在對方並不是衝著他來的。
王奕和沐昕隱在倉惶衝出的人流中,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那份沉甸甸的凝重和如履薄冰的危機感。磐石堡的陰影,此刻已化作了由元嬰修士親自點燃、正迅速蔓延的死亡之火。閭凌川顯然不會只通知哨所,他正以最快的速度,帶著他的怒火和死亡命令,撲向鬼哭峽防線上下一個、再下一個分散的哨所!他們所在的丁丑隊,不過是這場致命搜捕中被率先點燃的“炮灰”之一。
混亂中,沐昕不著痕跡地靠近王奕半步。現在,他們必須像一個真正的、惶恐又被迫盡職的丁丑隊士兵一樣,在這片即將被無數雙眼睛犁遍的絕地裡,開始這場步步驚心的搜捕。既要“找到”些無關緊要的痕跡應付差事,避免被懷疑懈怠;又要在心底祈禱,希望那個逃遁的身影能在這迅速張開的天羅地網中,尋得一線渺茫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