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東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
“尚俊同志，你說的這些程式和法律依據，我認可。按人頭補償的方案，在省城已經執行多年，有其合理性和合法性，我不否定這一點。”
他緊跟著又用趙家莊村民為例，想爭取乾尚俊的理解。
如果趙家莊被拆遷，一個六口之家，按規定拿到了六套安置房，賣掉四套或五套償還債務，剩下一套自己住。
從賬面上看，村民確實無債一身輕，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
但從生活的角度分析，村民原來靠一棟八層的出租樓，每月有一萬二的穩定租金收入，按期還債後日子過得非常穩定。
如果拆遷後把六套房賣掉五套還債，六口之家住進六十平方米的房子，那些村民會答應嗎？
就算只賣掉四套房，老兩口住一套，小兩口帶著娃住一套，看似圓滿，但他們的穩定的現金流斷了，住房條件和生活大不如以前，村民會答應嗎？
秦雲東看乾尚俊沉默不語，知道他已經無法辯駁，但並沒有就此止住，而是微笑繼續說：
“老乾，我剛才是從村民的角度看問題。現在我換個角度——從市府的角度分析問題。”
“秦書記……好啊，我洗耳恭聽。”
乾尚俊微微一怔，專注地看著他。
“我們先做個假設：如果村民普遍不願意拆，市政府強行推進，會面臨什麼後果？我幫你捋一捋。”
秦雲東豎起手指，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集體上訪。村民和市民不一樣，市民是各顧各的，但村民是熟人網路，。一旦他們利益受到侵害，會抱團用激烈方式對抗，堵市政府大門，到省裡請願，靜坐，甚至堵交通。到那個時候，上級過問，媒體關注。市政府怎麼回應？”
“第二，訴訟風險。按照法律規定，拆遷必須基於公共利益需要，且補償方案必須與被徵收人達成協議。如果村民集體提起訴訟，法院受理後裁定暫停拆遷……那時候你就被動了。不停工，就是違法；停工，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全打水漂，工期延誤造成的損失誰來擔？”
“第三，社會穩定風險。在趙家莊的村民看來，自建樓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如果市府強行推進，一旦出現肢體衝突，有人受傷……這個責任，誰來擔？市政府怎麼向省委解釋？怎麼向公眾交代？”
“第四，債務連鎖反應。趙家莊很多村民的建房貸款，是以租金收入作為還款來源的。如果樓拆了，補償房源沒到位，還款鏈條斷了。銀行會產生大量的不良貸款。市府是否準備好應對金融房貸引發的風險？”
隨著發出四連問，秦雲東拿起茶杯，輕輕晃了晃：
“當然，我說的都是預防性預案，未必會真的出現，但我也是提醒你注意，村民意願不高，強行推進的風險，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秦雲東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很溫和，但乾尚俊的神色變得更加凝重。
乾尚俊當然知道秦雲東是為他好，如果出了問題，板子打下來，首先打到的不是秦雲東，而是他乾尚俊這個市長。
乾尚俊沉默沒有立刻回應，目光看著支架上的設計圖紙，像是在重新審視那些他曾經認為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秦雲東說完村民的債務和生計問題，見乾尚俊沒有反駁，便繼續把話題引向了更深一層：
“老乾，我剛才說的是趙家莊村民，接下來咱們再談一下村裡的兩萬多租客，這又是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
“租客？他們能有什麼問題，房子拆遷，他們去別的地方租房就是了。”
乾尚俊一臉茫然地隨口問。
“沒那麼簡單。趙家莊五百畝的土地上住了三萬多人，村民不到總數的百分之五，剩下的全是外來租戶。他們從事的工作大多收入不高，只能接受趙家莊便宜的房租，如果趙家莊拆了，周邊的商品房，一個單間至少五六百，他們根本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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