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東微笑接著說,趙家莊與此相仿。
村民的債務和意願、租客的安置、小微企業的供應鏈、政府面臨的風險等等,就是手術前的全面身體檢查。
“我根據檢查結果判斷,現在開刀的時機還不成熟,強行手術,併發症的風險太高。還是先趙家莊最緊迫的安全和衛生問題控制住。等身體條件具備,再來談‘手術’的事。你說呢?”
秦雲東用手術比喻拆遷,就是把兩人的關係,定位在共同面對病例的會診醫生。
他是在向乾尚俊暗示,兩人的談話不是在爭誰對誰錯,而是在討論怎麼對城市發展最有利。
“雲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沒有帶任何情緒。只是……我之前確實沒有想得這麼深。村民的問題,我以為補償方案能解決;租客的問題,我以為他們會自己想辦法;小作坊的問題,我以為他們可以搬到別處去。現在看來,是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乾尚俊坦率承認自己考慮不夠周全,沒有竭力掩飾自己的認知侷限,這樣的坦蕩態度在高階幹部中並不多見。
秦雲東對乾尚俊也心生敬佩:
“老乾,你的拆遷判斷沒有錯,趙家莊這樣的高密度生活狀態,確實不可持續,也不符合我們追求每個百姓都能享受到安居樂業的目標。所以,拆,是必然的。但拆遷……不應該是現在。”
秦雲東深吸一口氣說,他希望能給村民留出時間,讓他們的債務問題不再是揪心的大麻煩。
他希望給租房者留出時間,等廉租房、公租房建好,讓他們居有所住。
他也希望給那些小微企業留出時間,在合適的區位給他們批地、提供優惠政策,幫助他們完成搬遷和升級。
秦雲東更希望能為省城發展留出彈性空間。
在趙家莊沒有被拆除的這段時間裡,它可以繼續承載低收入人群的生活,幫助小微企業完成原始積累。
等省城出現產業結構視窗期,趙家莊這五百畝土地,相當於半個故宮大,完全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留下趙家莊不落子,相當於給省城多保留了一口氣。
“老乾,趙家莊拆遷決策,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棋力段位測評試題。如何落子才能產生對省城最優解決方案,我相信你有九段的判斷能力。”
秦雲東意味深長地看著乾尚俊。
他既是恭維乾尚俊的能力,也是在對他提出期望,又是在給他施加壓力。
乾尚俊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端起茶杯,朝秦雲東舉了舉,笑著說:“秦書記,您這是把我往高處架啊。九段不敢當,你能讓我一子,幫我完成和你對弈棋局,我就已經知足了。”
秦雲東也笑了,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輕輕碰了碰。
兩隻茶杯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週後。
一份市政府下發的檔案,擺在了趙家莊社群黨支部書記趙海的辦公桌上。
檔案的全稱是《關於推進省城市區城中村分類改造工作的實施意見》。
趙海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遍,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再戴上眼鏡又細讀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