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些嬤嬤們拖著人走遠,消失在抄手遊廊的盡頭,李玄塵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攫住。他蹲下身,對著腳邊那隻毛色油光水滑的小黃狗——也就是他的師父玄通道長,壓低聲音道:“師父,這潘大人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理當為民表率,想不到在家中竟然私設公堂,如此陰私狠辣!你看方才那陣仗,又是堵嘴又是捆的,偏偏還選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們……她們現在不會是把人拖到哪個僻靜處,然後……然後就把人給殺了吧!”
李玄塵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壞了,師父,你說剛才被老嬤嬤們拖走的人裡面,會不會有沈家那姑娘——就是潘家那位新過門的少奶奶?”李玄塵心道,這沈家姑娘嫁到潘家可是皇帝賜婚的,若是在潘府出了什麼意外,那潘家可就真的捅破天了!
玄通道長抬起狗頭,琥珀色的狗眼定定地看著自己這個徒弟,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和“你這小子能不能動動腦子”的意味,看了足有十幾秒,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李玄塵見狀,抬手撓了撓自己的頭,一臉困惑:“師父,你搖頭是什麼意思?是說你也不知道?還是說那些人裡面根本就沒有沈家那姑娘?”李玄塵別的都好,就是有時候腦子轉得慢了點,尤其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
李玄塵這話剛說完,玄通便抬起一隻毛茸茸的狗爪,帶著幾分力道“呼”地一聲拍在了李玄塵的臉上,雖然不重,卻也足夠讓他清醒一下。玄通道長心中暗自腹誹:你這傻小子!你師父我如今變成這副狗模樣,喉嚨裡只能發出“汪汪”聲,還能開口跟你解釋不成?你自己不會意會嗎?真是急死老道我了!
玄通道長放下狗爪,甩了甩尾巴,心中卻自有計較:那些被拖走的人裡,應該沒有那沈家姑娘,也就是潘家那位少奶奶。方才他看得極為仔細,被捆住堵嘴、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那幾個人,穿著的都是粗布的下人奴婢衣裳,身形也都是普通僕婦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那位沈家姑娘在太后、皇后面前露過臉,與潘家公子的婚事更是皇帝親自賜下的,這等榮耀與分量,潘家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膩歪了,不然斷不敢用這樣粗暴的手段對待,更別說殺害了。方才那些被捆著堵嘴拖走的人,可能只是府中犯錯的下人。
玄通道長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琢磨著這潘府深宅大院裡究竟藏著什麼齷齪事,李玄塵卻已經自顧自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幾步,神色焦急地自言自語道:“師父,不行,咱們還是得跟過去看看!萬一……我是說萬一,那些人真要謀害人命,咱們都親眼瞧見了,總不能坐視不理,見死不救吧?那也太對不起咱們修道之人的本心了!再說了,即便不是沈少奶奶,那也是幾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李玄塵眼神變得堅定起來:“而且,咱們這次來上京,本就是為解決沈家姑娘與潘家公子那件親事來的?說不定這夜半拖人的事,就和咱們要查的事有關聯呢?不管怎麼說,跟上去探個究竟總是沒錯的!”
說完,李玄塵又蹲下身,對著玄通道長壓低聲音:“師父,你看怎麼樣?咱們悄悄跟上去,小心些,應該不會被發現。”李玄塵一邊說,一邊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夜色深沉,庭院裡只有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一片寂靜。
玄通道長看著徒弟眼中的急切與正義,心中暗自點頭。這小子雖然有時魯莽,但這份赤子之心和俠義心腸卻是好的。玄通道長沉吟片刻,再次抬起狗頭,這次沒有搖頭,而是輕輕“汪”了一聲,算是同意了。同時,他用狗爪輕輕扒拉了一下李玄塵的褲腿,示意他跟上,並且要小心行事。
李玄塵立刻心領神會,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壓低身形,如同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朝著方才那些嬤嬤們消失的方向潛行而去。玄通道長則緊隨其後,小黃狗的身形在夜色中更加不易被察覺,只是偶爾晃動的尾巴,顯示出它並非一隻普通的犬隻。
主僕二人,一明一暗,一人一犬,就這樣潛入了潘府更深的夜色之中,去探尋那未知的秘密與可能的危險。
……
李玄塵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他將那隻由玄通道長變化而成的小黃狗輕輕揣入懷中,用衣襟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小黃狗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顯然對這副模樣和周遭的環境充滿了警惕。
李玄塵將嘴巴湊到小黃狗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道:“師父,你仔細看看,這裡是不是有些眼熟?”李玄塵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曲折的巷道,“我剛才仔細辨認了一番,往前再走一小段路,應該就是咱們進來時的那個地方。”
李玄塵伸手指了指更深處,繼續說道:“再往前,繞過那個牆角的拐彎,那裡有一間孤零零的房子。我先前隱約看到,方才那些老嬤嬤,把她們捆著的人,一個個拖拽進那間房子裡去的……”
話音未落,李玄塵的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極輕微的腳步聲和燈籠晃動的光暈。李玄塵臉色一變,聲音戛然而止,迅速道:“師父,有人正往回走呢!快藏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李玄塵抱著小黃狗,如同狸貓般敏捷地一閃身,躲進了旁邊樹木景觀石的陰影裡。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到最小,只留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來路。
大約過了一分鐘,兩道昏黃的燈籠光芒由遠及近,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兩個身形佝僂的老嬤嬤提著燈籠,從李玄塵藏身的樹木景觀石旁匆匆走過。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沙啞而含糊,聽不真切,但那語氣中的冷漠與刻板,卻讓人不寒而慄。李玄塵甚至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的一股奇異的、混合著草藥與陳舊木頭的味道。
小黃狗在他懷裡緊張地屏住了呼吸,小爪子緊緊抓著李玄塵的衣襟。
待那兩個嬤嬤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道的盡頭,周圍再次恢復了死寂,李玄塵才緩緩鬆了口氣。他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再無動靜,這才從藏身之處小心翼翼地鑽了出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低頭對懷裡的小黃狗道:“師父,她們過去了,我們現在到前面去,看看那房子到底有什麼蹊蹺。”
小黃狗似懂非懂地“汪”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玄塵不再猶豫,藉著夜色的掩護,放輕腳步,朝著那兩個嬤嬤來時的方向,也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間房子的大致方位摸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時隱時現,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
沒走多遠,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座院落。院落不大,圍牆也不算高,但在這荒涼的地方顯得格外突兀。院子中央,矗立著一間黑黢黢的房子,窗戶裡沒有任何光亮透出,只有緊閉的房門,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