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眉頭微蹙,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向那高瘦的魏嬤嬤勸道:“魏姐姐,依我看,既然都下了啞藥,讓她再也開不了口,又何必多此一舉,非要將舌頭連根拔去?這……這也太狠了些,且並無必要啊。”
魏嬤嬤三角眼一吊,冷冷瞥了王嬤嬤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王姐姐,你當太太是平白無故讓咱們這麼做的?這叫雙保險!務必做到萬無一失,一絲風聲都不能走漏!”高瘦嬤嬤說到此處,警覺地抬眼,如鷹隼般快速掃視了一圈周遭,見無人靠近,才又將身子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你我都清楚,眼下這樁差事,干係何等重大!一步行差踏錯,莫說太太、老爺要萬劫不復,便是遠在他鄉的少爺,怕也要被牽連進來,吃不了兜著走!咱們這些做下人的,更是首當其衝,一個都跑不了!”
王嬤嬤打了個寒噤,魏嬤嬤繼續道:“如今在這裡的姐妹,還有誰不知道,那沈氏,明知咱們少爺心裡早有意中人,壓根不認那門荒唐的娃娃親。老爺太太念在她在潘家掛名多年,被這門親耽誤得快三十歲,成了老姑娘,原本是打算等少爺娶了正妻,便給她一個平妻的名分,也算仁至義盡了。”
“可她倒好!心比天高,竟不樂意!反而跑到那個什麼婦救會去哭天搶地,把這事捅到了太后、皇后娘娘,還有一眾誥命夫人面前!更不知走了什麼運,竟求來了皇帝的賜婚聖旨!硬生生逼著少爺娶她做了正妻!”魏嬤嬤的聲音裡充滿了怨毒,“結果呢?少爺心儀的姑娘另嫁他人,少爺也因此心灰意冷,遠走他鄉,至今杳無音信,連家都不肯回了!”
“老爺太太現在對沈氏,那是恨之入骨,巴不得她立刻去死!他們心裡盤算著,只要沈氏死了,少爺沒了這個怨偶,或許就肯回家了。”魏嬤嬤冷笑一聲,“可是啊,沈氏畢竟在太后、皇后乃至皇上跟前露過臉,明著動手要她的命,老爺太太還沒那個膽子,也怕引火燒身。”
“如今可好了,沈氏自己病了,病得快不行了。”魏嬤嬤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只需……斷了她的藥,斷了她的吃喝,讓她在這深宅大院裡,悄無聲息地自己病死。到時候,對外只說是重病不治。至於她身邊這些個伺候的,”她指了指房中捆著的那幾個奴僕,“自然就是最好的替死鬼,是她們伺候不周,才讓主母病亡的!”
一番話說完,魏嬤嬤眼中寒光凜冽,王嬤嬤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腳都有些冰涼了。
此時的王嬤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腳都有些冰涼了。她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卻被魏嬤嬤那陰狠的眼神堵了回去。
內心的掙扎如同驚濤駭浪:
一邊是潘家的權勢和太太的威嚴,以及魏嬤嬤口中“萬劫不復”的後果。她在潘家多年,深知太太手段狠辣,若是抗命,自己怕是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可能連累家人。魏嬤嬤的話像警鐘一樣敲打著她:“咱們這些做下人的,更是首當其衝,一個都跑不了!”她只是個卑微的嬤嬤,如何對抗這滔天的權勢和深宅的黑暗?
另一邊,是沈氏的遭遇。雖然沈氏進門後,她並未貼身伺候,但也曾遠遠見過這位被命運捉弄、又奮力抗爭過的主母。從一個被耽誤的老姑娘,到敢於衝撞權貴、求得賜婚的正妻,再到如今病榻上即將被悄無聲息抹去的可憐人……王嬤嬤心中並非沒有一絲惻隱。尤其是想到那些即將被當作替死鬼的丫鬟僕婦,她們何其無辜?魏嬤嬤描述的“沒藥、沒吃沒喝,必定會自己病死”的慘狀,讓她不寒而慄。
她的良知在尖叫,她的理智卻在瘋狂地拉拽。
最終,王嬤嬤很可能會選擇——遵從太太的安排,但內心會充滿煎熬與恐懼,並可能在行動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猶豫或遲緩。
王嬤嬤在心裡反覆勸解自己,魏嬤嬤的話已經把後果說得非常嚴重,“太太、老爺甚至遠在他鄉的少爺,都要吃瓜烙。當然,咱們也跑不了。”自己只是一個在深宅大院裡謹小慎微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對這種滅頂之災的恐懼遠大於心中那點微弱的良知。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而且,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嬤嬤,人微言輕。她能向誰通風報信?沈氏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且被控制起來。向外報信?婦救會?官府?她如何接觸?又如何能保證自身安全?在那個年代,一個下人對抗主家,成功率極低,風險極高。
魏嬤嬤是執行者,看起來是鐵了心要完成任務。自己若表現出任何異議或猶豫,都可能被魏嬤嬤視為異己,先行處理。為了自保,她最安全的選擇就是與魏嬤嬤保持一致,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她無法像魏嬤嬤那樣積極主動、心狠手辣,但也很難鼓起勇氣去反抗。她可能會在“斷藥斷食”的執行上有所拖延,或者在無人注意時,給沈氏遞上一口水,或者一個眼神的憐憫,但這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她的“幫助”會非常有限,甚至可以忽略不計,更多的是一種自我安慰式的掙扎。
以後,她或許會在夜深人靜時,為沈氏和那些即將被犧牲的下人默默唸佛,祈求她們少受些痛苦,也祈求自己能平安度過這場風波。但要說讓她冒著生命危險去通風報信或實質性地幫助沈氏,對她這樣一個在封建禮教和主僕關係束縛下的舊式嬤嬤而言,實在太難了。她的掙扎,最終會淹沒在對現實的恐懼和無力感中。
……
接下來,身下那間屋子裡上演著令李玄塵目眥欲裂的一幕,每一聲壓抑的嗚咽,每一次掙扎的悶響,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李玄塵是道門弟子,師父玄通道長自幼教導他“濟世救人,斬妖除魔”,這八個字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此刻,屋內那幾個嬤嬤正粗暴地按住一個女子,一個面容陰鷙的嬤嬤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匕首,另一個則端著一碗黑漆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湯,顯然是要給那女子灌下。而更讓李玄塵心膽俱裂的是,旁邊竟還放著一個托盤,上面赫然是一把小巧鋒利的鉗子!灌啞藥後,竟然還要割舌!
“住手!”李玄塵幾乎要脫口而出,身體本能地弓起,就要翻身躍下。道士的道義如同烈火烹油,灼燒著他的良知,督促他必須挺身而出,阻止這等慘無人道的惡行。那女子眼中絕望的淚水,像針一樣刺穿了他的防線。
然而,就在他即將行動的剎那,理智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他猛地頓住,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不行!他對自己低吼。衝動是魔鬼!他現在是什麼身份?一個偷偷翻牆潛入潘府的不速之客,說難聽點,就是個“毛賊”!
他若此時跳下去,那些人會怎麼反應?他們會因為他的出現而停手嗎?恐怕不會。他們只會更加警惕,甚至會立刻將他滅口。到時候,他們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汙衊他是潛入府中行竊的賊,被發現後狗急跳牆,不僅偷了東西,還傷了人,甚至……殺了人。而屋內那些個即將被灌啞藥割舌的女子們,最終只會成為他這個“毛賊”行兇的又一鐵證。他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把自己也賠進去,甚至可能連累師門。
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李玄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目光死死鎖在屋內,試圖從那些人的對話和行動中尋找一絲機會。
而此時,屋內的王嬤嬤的內心與李玄塵一樣,同樣在經歷著一場天人交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