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秘密後,寧嵐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耳邊嗡嗡作響,那些汙穢不堪的言語如同毒蛇般鑽進她的腦海,盤踞不去。她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才勉強抑制住當場衝出去,將那道貌岸然的冮州知府家公子撕破臉皮質問的衝動。
她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腳步虛浮地挪動著,渾渾噩噩地離開了那處茶樓雅間附近。陽光明明是暖的,照在身上卻如同寒冰刺骨。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人群,如何上了自家的馬車,又是如何被車伕一路載回寧府的。直到馬車停穩,車伕輕聲提醒,她才如夢初醒,眼神空洞地望了望熟悉的府門,心中一片冰涼。
回到自己的閨房“靜姝齋”,寧嵐屏退了所有丫鬟,獨自一人跌坐在梳妝檯前的繡凳上。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失色的臉,往日里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盛滿了驚恐、噁心與絕望。她本想立刻去找父親,哭著求他退了與知府家公子的這門親事。
但這樁婚事,是已亡故的親孃為她定下的,而她的父親也為此費了不少心力。知府在冮州是何等權勢,同時知府也是父親的上司,父親認為她嫁過去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況且,那知府家公子得髒病的事,她只是方才在酒樓雅間外無意間聽到的。彼時,那公子正與他幾個狐朋狗友吹噓著什麼,言語間毫不避諱地提及了自己“沾了些不乾淨的東西”、“尋了多少名醫都束手無策”、“只能暫且瞞著,先把親事辦了再說”……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寧嵐心口劇痛。可除了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談,她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沒有藥方,沒有證人,更沒有哪個大夫會冒著得罪知府的風險,為她出具一紙證明。
寧嵐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父親是個極其看重臉面和家族利益的人,這門親事對寧家而言,是攀高枝了。若自己貿然跑去說要退親,只憑幾句聽來的閒話,父親不僅斷然不會同意,反而會認為她是為了不願出嫁而編造的荒唐藉口,定會勃然大怒,斥責她不知好歹,甚至可能疑心她在外有了什麼不軌行徑,毀了寧家的名聲。
更何況,這件事,寧嵐她根本無法與父親啟齒!“女大避父”,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女兒家的婚事,雖由父母之命,但具體的操持,尤其是涉及到後宅女子的私密之事,向來是由母親掌管。可她的生母早逝,父親續絃娶了如今的繼母劉氏。
這位繼母劉氏,與寧嵐的關係向來是疏淡如水,甚至可以說是冷漠。劉氏並非惡毒,卻也絕非良善。她對寧嵐的事情向來是漠不關心,彷彿寧嵐只是一個寄居在府中的遠房親戚。府裡的中饋她牢牢抓在手中,給寧嵐的份例月錢、吃食用度,雖不至於剋扣到讓她受委屈,但也絕不會多給一分一毫,更別提關心她的心情與未來了。
在劉氏看來,沒有苛待繼女,讓她衣食無憂地長大,等待嫁人,已經是她作為繼母最大的“仁慈”與“本分”了。指望她為了寧嵐的幸福,去觸怒有權有勢的知府家?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劉氏只會覺得她是自尋煩惱,甚至可能認為她是想攪黃這門對寧家有利的親事。
想到這裡,寧嵐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全身。她像是困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裡,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人,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掙脫的途徑。
退親無門,說又不能說,難道真的要她嫁給那個身染髒病的男人,毀掉自己的一生嗎?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梳妝檯上,也滴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她伏在桌上,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低低響起,充滿了絕望與無助。
……
寧嵐她思來想去,唯有自毀清白,才能讓那門親事作罷。至於為何會算計到崇寧頭上,她說,她只是想找一個身份貴重,能壓得住知府的貴人。
她只求能借此脫身,並無半分攀龍附鳳、貪圖福王府富貴的念頭。事成之後,她本想著,或是被家族懲處,或是自行了斷,也算是擺脫了那樁孽緣。”
時茜說到此處,見福王妃眉頭微蹙,似在思量,便又補充道:“表嫂,我當時也覺得她這番話未必全是真的,畢竟人心隔肚皮。但我仔細觀察過她,她說話時雖有恐懼,眼神卻還算坦蕩,不似作偽。而且,我後來也悄悄讓人去冮州那邊打聽了一下,那冮州知府家的公子,名聲確實不太好,流連風月場所是常事,至於髒病……雖無實證,但也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說他身邊伺候的幾個丫鬟,都得了些怪病,被悄悄發賣了。”
福王妃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花,緩緩道:“這麼說來,她倒是個有決斷,也……也算個可憐人?”她嘆了口氣,“自毀清白,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得承受多少非議?若她所言非虛,那這孩子的心性,倒比一般閨閣女子堅韌些,也……也還算有幾分烈性。”
時茜點頭道:“是啊,表嫂。她若真是貪慕虛榮之人,大可另尋他法,何必用這般玉石俱焚的手段?她若真想攀附權貴,以她的容貌才情,未必沒有機會,何苦選中崇寧這年紀比她小,還未弱冠的……呃,這樣情況特殊的?依我看,她當時,大約真是走投無路了。”
福王妃沉吟道:“話雖如此,但人心難測。她如今進了王府,身份不同了,難保日後不會生出別的心思。你也知道,這深宅大院,最是能磨人心性,也最是能滋生慾望。”
時茜道:“表嫂所言極是。所以,貞瑾以為,寧嵐姑娘的品性如何,還需日後慢慢觀察。但至少從目前來看,她並非那等奸猾詭詐、一心只想攀高枝的女子。她肯為了不嫁浪蕩子而毀去自己的名節,至少說明她有底線,不是個全然糊塗的人。至於日後會不會因環境改變而變心,那便是後話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她,讓她安心在府中休養,也讓崇寧……能有個伴兒。”
福王妃點了點頭,臉上的愁雲似乎散去了些許,但仍帶著一絲憂慮:“你說的有道理。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希望那孩子真能如你所說,是個品性純良、懂得分寸的。崇寧他……他太需要一個能真心待他、安穩度日的人了。”
……
兩日後,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茜的書房內,氣氛卻並不如窗外那般明媚。寧嵐再次被傳喚而至,當她低垂著頭,踏入這間曾讓她心驚膽戰的房間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地面,行了一個標準而卑微的大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彷彿依舊是那日被厲聲審問時的模樣。
時茜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一杯尚有餘溫的碧螺春,嫋嫋茶香未能完全驅散她眉宇間的幾分沉鬱。她並未如尋常般讓人將寧嵐扶起,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影上。心中那股氣惱,雖已不像事發時那般洶湧,但依舊縈繞不去。畢竟,若非寧嵐那一番精心策劃的陰私算計,自己這個與此事毫不相干的人,又怎會被莫名其妙地拖下水,險些成了她私心的墊腳石,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如此想來,這一跪,她時茜受之無愧。
沉默片刻,時茜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感:“本爵在福王妃面前,為你求了情。”
寧嵐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依舊伏在地上,側耳傾聽。
“本來,”時茜的聲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福王妃是打算秘密處死你的。你那些上不了檯面的算計,差一點就讓福王府和崇寧郡王陷入萬劫不復之地,這份罪責,豈是輕易能抵消的?”
寧嵐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能感覺到死亡的陰影依舊籠罩著自己。
“好在,”時茜話鋒一轉,“本爵與福王乃是姑表兄妹,情分非淺。看在本爵的薄面上,福王妃賣了本爵一個人情,算是免了你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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