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牢房裡出來的每一刻,潘母心心念唸的,便是如何能讓沈綰溪死得悄無聲息,又能讓自己全身而退,不受任何懲罰。這次將她“接”回來,便是計劃的第一步。
沈家這邊,沈老爺和沈公子正為女兒/妹妹的事情愁眉不展,商議著如何才能徹底斷絕與潘家的關係,讓綰溪脫離苦海。忽然,管家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急聲道:“老爺,公子,不好了!潘家派人來了,說是……說是要接大小姐回潘家去!”
“什麼?!”沈老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們還敢來?綰溪絕不能再回那個火坑!”
沈公子也是一臉怒容:“潘家安的什麼心?明知道姐姐在那裡受了多少委屈,差一點連命都沒了,現在竟然還想把她接回去?簡直是欺人太甚!”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決和擔憂。他們絕不同意,更不放心沈綰溪再踏入潘家半步。
很快,梁嬤嬤便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僕婦,趾高氣揚地來到了沈家門口。聽聞沈家人不肯放人,梁嬤嬤也不惱,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對著迎出來的沈老爺和沈公子福了福身,隨即清了清嗓子,搬出了她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沈老爺,沈公子,”梁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我們家夫人說了,我們家少夫人綰溪,乃是潘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如今我家夫人剛從衙門回來,受了驚嚇,又染了風寒,正需要人伺候。綰溪作為兒媳,於情於理,都該回潘家侍奉婆母左右,盡一份孝心才是。”
梁嬤嬤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家人緊繃的臉,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威脅:“若是少夫人執意不肯回去,那便是不孝。孝道乃立身處世之本,若是傳揚出去,少夫人的名聲怕是……呵呵。再者說了,我家夫人說了,若是綰溪不肯盡這份孝心,她老人家身子骨弱,也只能親自去婦救會走一趟,請太后娘娘和各位誥命夫人評評理,問問這做兒媳的,該不該伺候生病的婆母!”
這番話,軟硬兼施,句句不離“孝道”二字,卻又隱隱將婦救會抬了出來。婦救會如今在京中聲勢正盛,專管女子間的是非曲直,若是潘母真的鬧到那裡去,即便沈綰溪佔著理,也難免會惹上一身麻煩,落得個“不孝”的名聲。
沈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梁嬤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沈公子也是面色鐵青,他沒想到潘母竟然如此無恥,剛從牢裡出來,就迫不及待地用這種卑劣手段來逼迫綰溪!這哪裡是接人,分明是又設下了一個陷阱!
……
沈父本就因早年貧困落下的病根,身體一直孱弱,這幾日為了女兒沈綰溪在潘家受的委屈,更是寢食難安,憂心如焚。他時常獨自坐在書房,對著窗外嘆氣,一聲聲都似針紮在心上。潘家,那簡直是女兒的修羅場,自從嫁過去,女兒綰溪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如今潘母竟還想把她接回去“伺疾”?沈父一想到女兒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怕是連性命都難保,心中便如刀絞一般。
如今,潘家的梁嬤嬤帶著幾個僕婦,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口口聲聲說奉了潘夫人之命,要強行接沈綰溪回府。沈父強撐著病體,前來阻攔,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女兒已經嫁入潘家,便是潘家的人,潘母以“婆母生病,兒媳伺疾”為由,於情於理,都讓人無法辯駁。他想拒絕,想把女兒護在身後,可他拿什麼拒絕?
“難道……難道我真要眼睜睜看著我的溪兒,再入虎口嗎?”沈父心中絕望地吶喊。他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保不住女兒。偏偏這樁婚事,還是當今聖上賜婚的,想要和離,簡直是痴人說夢,弄不好還會給沈家招來滅頂之災。女兒的苦,他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無能為力。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噗——”沈父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身前的青磚地上,觸目驚心。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再無聲息。
“爹!”屋內的沈逸城緊張大叫。
梁嬤嬤本是潘母的心腹,見沈父竟當場吐血身亡,也是嚇得魂飛魄散。她哪裡還敢在此地多做停留,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梁嬤嬤當即慌亂地揮了揮手,聲音都帶著顫音:“走!快走!”一群人如同喪家之犬,倉惶地逃離了沈家,連滾帶爬地往屋外走,打算先返回潘家向主子覆命去了。
幾乎是梁嬤嬤等人逃離的同時,沈綰溪扶著因擔憂而同樣面色憔悴的母親胡氏從居住的院子趕來。剛到門口,便與慌不擇路的梁嬤嬤撞了個正著。
沈綰溪見梁嬤嬤等人神色慌張,衣衫不整,臉上滿是驚恐,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沈綰溪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梁嬤嬤,這是怎麼了?你們……你們為何如此驚慌?可是出了什麼事?”
梁嬤嬤此刻只想趕緊脫身,哪裡肯與她多說,只是連連擺手,語速飛快地辯解道:“不關老奴的事!真的不關老奴的事!老奴只是奉了我們夫人的命令,來接少奶奶你回府伺疾的。我們夫人……夫人她在獄中染了病,少奶奶您是她的兒媳婦,她是您的婆母,如今她病了,您回去伺疾是天經地義的……”梁嬤嬤一邊說,一邊眼神躲閃,腳下不停,匆匆忙忙地帶著人走了。
沈綰溪和胡氏聽得一頭霧水,潘母生病要她回去伺疾?可梁嬤嬤那驚慌失措的樣子,絕非僅僅為此。正待追上細問,屋內突然傳來了弟弟沈逸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爹!爹!你怎麼了?你醒醒啊!爹——!”
那哭聲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沈綰溪和胡氏的心上。母女二人臉色瞬間煞白,哪裡還顧得上樑嬤嬤剛才的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恐懼。她們再也顧不得其他,尖叫著“老爺!”“爹!”,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屋中。
只見沈逸城撲在沈父冰冷的身體上,哭得肝腸寸斷,小小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著。而她們的丈夫、父親,那個平日裡雖沉默寡言卻對她們呵護備至的男人,此刻雙目緊閉,面色青紫,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再也不會回應她們的呼喚了。
“老爺——!”胡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爹……”沈綰溪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耳邊只剩下弟弟絕望的哭聲和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崩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