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他與沈綰溪成親十餘載,沈綰溪並未給他誕下一兒半女,所以,他這次回上京城也打算娶一門平妻。
雖然,他與沈綰溪是皇帝聖旨賜婚的,按理他不能納妾再娶平妻,不然就是對皇帝賜婚不滿,但因他潘梓航這些年有些功績,而且他已年近四十,膝下無子嗣,所以皇帝已經恩准。
沈綰溪展開那封來自潘梓航的信箋,指尖微涼。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色沉穩,字跡間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疏離與不容置疑。當她的目光掃過“娶一門平妻”那幾個字時,握著信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一抹冰冷的笑意便在她唇邊漾開。
“呵……”沈綰溪低低地笑出聲,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潘梓航,她名義上的夫君,一個在她生命中缺席了十餘年的男人。他們的婚姻始於一道聖旨,一道她當初在世俗的壓力下,帶著一絲憧憬求來的聖旨。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成婚之夜,紅燭高燃,喜氣洋洋,他卻未他心儀的女子,徹夜未歸。翌日清晨,他留給她的,只有一個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好生待在潘家”。這十餘載,他在外建功立業,步步高昇,成了人人稱頌的潘大人,而她,沈綰溪,便如這潘家後院裡的一抹殘影,無聲無息,守著一座空房,守著一個名存實亡的婚姻。
“未誕下一兒半女……”沈綰溪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心口像是被針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她緩緩抬手,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屈辱與不甘。
他潘梓航憑什麼?憑什麼在從未與她圓房,讓她至今仍是處子之身的情況下,堂而皇之地將“無所出”的帽子扣在她頭上?他算準了,算準了這等閨房秘辛,她一個女子,無論如何也無法宣之於口,更無法向世人辯駁!他這是要用她的名節,她的隱忍,來為他自己的“續絃”鋪路!
好一個“功績在身”,好一個“年近四十,膝下無子嗣”,好一個“皇帝恩准”!這層層疊疊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藉口,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反而顯得她沈綰溪佔著正妻之位,卻不能為潘家開枝散葉,是何等的“失職”!
沈綰溪將信紙緩緩揉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想起了父親,氣急攻心撒手人寰。
父親在世時,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口中反覆唸叨著:“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啊……”
那一刻,沈綰溪的心就已經死了。對潘梓航的最後一絲少女情愫,對這段婚姻的最後一點期盼,都隨著父親的離世,煙消雲散。她恨潘家,恨潘梓航,更恨自己當初為何要頭腦發熱,求來那道將她牢牢困死在潘家這座華麗牢籠裡的聖旨!
“罷了……”沈綰溪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早就不想做這潘家的兒媳婦了。”
可不想又能如何?君無戲言,聖旨賜婚,如同天羅地網,將她困得動彈不得。她想過請求和離,但為弟弟和母親,她壓了下來。她就像一隻被困在金絲籠中的鳥,看似衣食無憂,實則早已失去了自由飛翔的可能。
潘梓航要娶平妻,那就娶吧。她累了,也倦了,不想再爭,也不想再辯。這潘家主母的位置,誰想要,便拿去好了。只是,她沈綰溪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既然他潘梓航不仁,就別怪她沈綰溪不義。
她緩緩鬆開緊攥的拳頭,將那團信紙隨意地扔在桌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絕。
“潘梓航,你以為這樣就能稱心如意了嗎?”她輕聲自語,眼底深處燃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火焰,“這上京城,這潘家,既然你回來了,有些賬,我們也該好好算算了。”
她不會再像過去那樣逆來順受。父親的仇,自己所受的委屈,這十餘年的空耗,她會一點一點,從潘家,從潘梓航身上,討回來!至於那個即將進門的平妻……沈綰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潘家的後院,怕是不會那麼平靜了。她倒要看看,這位新夫人,能否接得住她潘家正妻沈綰溪的“歡迎”。
……
潘梓航要娶的平妻,不是旁人,正是他年少時心心念念、幾乎要私定終身的心上人——餘瑩。這樁舊事,如今被重新翻出,成了上京城裡不大不小的一樁談資。
想當年,沈、潘兩家婚事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沈綰溪與潘梓航有娃娃親,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就在這門親事塵埃落定、傳遍上京的前夕,潘梓航與餘瑩之間那些不清不楚的交集,早已是有心人眼中的風景。於是,當婚訊傳開,餘瑩便順理成章地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潘梓航為了家族利益而“移情別戀”的物件。
“痴心錯付”、“介入婚約”、“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種種流言蜚語像毒蛇一樣纏繞著餘瑩。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名聲便是立身之本。經此一事,餘瑩的名聲算是徹底壞了。那些往日里與餘家有往來、門當戶對的體面人家,誰也不願娶一個“名聲有虧”的女子進門,哪怕她才貌雙全,家世清白。提親的媒婆寥寥無幾,即便有,也多是些歪瓜裂棗或是別有用心的人家。餘瑩的父親,那位在朝中有些聲望的侍郎大人,看著女兒日漸憔悴,心中既是心疼又是無奈。
思來想去,餘瑩的父親最終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一個門生。那門生姓柳,是個地地道道的寒門學子,雖無顯赫家世,卻生得眉清目秀,為人敦厚正直,更兼才華橫溢,是餘侍郎頗為賞識的後起之秀。對於這門親事,餘瑩雖無多少少女情懷的憧憬,但也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柳生的品性才情,她早有耳聞,比起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世家子弟,不知好了多少倍。塵埃落定,她對這門親事,倒也生出幾分“既來之,則安之”的滿意。
婚後的日子,平淡卻也安穩。柳生對餘瑩敬重有加,呵護備至。餘瑩便想著,既然嫁了,便要為夫君謀劃將來。她知道父親原本正為潘梓航謀一個外放的實缺,那是個能積累政績、大有可為的好去處。如今潘梓航迎娶了沈綰溪,前程自有他人操心,想來也未必看得上這個偏遠之地的小官。
於是,餘瑩便向父親開口,婉轉地求他將這個機會給了自己的夫君柳生。御史大人本就疼愛女兒,又見柳生確實是可塑之才,便順水推舟,將那官職改授給了柳生。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彷彿本該如此。
不久,餘瑩便收拾行裝,隨夫君柳生離開了繁華卻也帶給她傷痛的上京,遠赴江南水鄉的一個小縣就任。遠離了京城的是非漩渦,餘瑩以為可以就此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柳生為官清廉,頗有政績,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溫馨和睦。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餘瑩與柳生成親兩年後,一個尋常的秋日,柳生偶感風寒,起初以為不過是小疾,誰知竟纏綿病榻,藥石罔效,短短幾日便撒手人寰,留下餘瑩和她腹中剛剛顯懷的骨肉。
噩耗傳回上京,餘御史悲痛欲絕,尤其心疼女兒年紀輕輕便成了寡婦,還要帶著身孕。他當即拍板,讓長子,也就是餘瑩的哥哥餘瑾,立刻帶人快馬加鞭,前往江南接妹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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