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航的心,自從再次與餘瑩的名字產生交集,便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再也無法平靜。那份年少時未能說出口的情愫,本就如藤蔓般在心底盤根錯節,只是礙於種種,被他強行壓抑。如今,聽聞餘瑩的遭遇,那份“餘情未了”便如掙脫了束縛的猛獸,洶湧而出,更夾雜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
潘梓航清楚地記得,當年若非自己,餘瑩又怎麼會捲入那場無妄之災,餘瑩本是京中人人稱羨的貴女,有著光明的前途和美滿的姻緣。是他,是他潘梓航,間接導致了她不得不遠嫁他鄉,嫁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寒門學子,從此離開了繁華的京城,也離開了他的視線。這份愧疚,多年來如影隨形,讓他午夜夢迴,常常輾轉難眠。
當餘瑩的親哥哥,也是他昔日無話不談的摯友餘濤,風塵僕僕地找到他,面色凝重地告知他餘瑩的夫君已然病逝,而餘瑩此刻正身懷六甲,孤苦無依,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時,潘梓航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又酸又澀,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阿濤,”潘梓航聲音沙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惜,“瑩瑩她……她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都怪我,都怪我當年……”
餘濤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昔日好友,如今境遇各異,他也無意再提當年的是非對錯,只是沉聲道:“梓航,事已至此,說這些也無益。我此番前來,便是奉了父親之命,接瑩瑩回家的。”
“回家?”潘梓航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與不捨,“回上京?阿濤,你仔細想想,瑩瑩她如今身子不便,懷有身孕,如何經得起長途跋涉?從這裡到上京,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萬一在路上動了胎氣,那可是……那可是一屍兩命的大事啊!”潘梓航語氣急切,將其中的兇險剖析得淋漓盡致,既是真心為餘瑩擔憂,也暗藏著一絲不願她就此離開的私心。
潘梓航看著餘濤,懇切地說道:“我如今在此地任職,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安置瑩瑩還是不成問題的。這裡清靜,遠離京城的紛擾,也方便我就近照拂。等她平安生下孩子,身子調養好了,屆時再做打算,豈不是更穩妥?”
餘濤本是鐵了心要接妹妹回家的,父親的囑託言猶在耳。但潘梓航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醒了他。是啊,妹妹懷有身孕,這一路顛簸,風險太大了。他只想著完成父親的命令,卻忽略了妹妹最實際的安危。潘梓航說得對,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如何向父親交代?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妹夫?
“這……”餘濤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潘梓航的話,句句在理,讓他無法反駁。餘濤看著潘梓航眼中真切的擔憂,也明白這位昔日好友對自己妹妹的情意從未斷絕。或許,讓妹妹暫時留在這裡,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良久,餘濤終於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你說得有道理。瑩瑩的安危要緊。這樣吧,我先寫一封信,快馬加鞭送回上京,向父親稟明情況,聽聽他的意思。我們便在此地先逗留些時日,等父親的回信再做定奪。”
潘梓航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連忙應道:“理應如此,理應如此!阿濤你放心,瑩瑩的住處和用度,我立刻讓人去安排妥當,保證讓她住得舒心,養得安心。”潘梓航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期盼,能夠再次近距離地守護在餘瑩身邊,哪怕只是暫時的,對他而言,也是莫大的慰藉。
餘濤當下便修書一封,將餘瑩的現狀、潘梓航的提議以及路途的兇險一一向父親餘侍郎說明,言辭懇切,希望父親能體諒女兒的艱難。
數日後,上京城的餘侍郎府邸。
餘侍郎收到了兒子從遠方寄來的急信。展開信紙,兒子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當看到“餘瑩夫君病逝”、“身懷六甲”、“無依無靠”等字眼時,這位在朝堂上以鐵面著稱的侍郎,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中的信紙險些滑落。他的女兒,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瑩瑩,竟然遭遇瞭如此變故!
餘侍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悲痛與震驚,繼續往下看。當看到潘梓航的提議,以及兒子的顧慮時,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潘梓航……這個名字,讓他心中五味雜陳。當年的事,他雖未明言,但心中對潘家始終存著芥蒂。讓女兒留在潘梓航任職的地方?這讓他如何放心?
然而,兒子信中那句“萬一在路上動了胎氣,很有可能一屍兩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心上。是啊,瑩瑩腹中的孩子,也是餘家的血脈,也是女兒她未來的依靠。他不能拿女兒和外孫的性命去冒險。
餘侍郎在書房內踱來踱去,沉思良久。上京到潘梓航任職的縣鎮,路途確實遙遠,對於一個身懷六甲的寡婦而言,風險極大。潘梓航……雖有舊怨,但如今他已是一地父母官,且對瑩瑩……或許,他真的能照拂好瑩瑩?
罷了,罷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瑩瑩的平安。
餘侍郎終於下定了決心,回到書案前,提筆蘸墨,給兒子回了一封信。信中,他先是痛斥了命運的不公,表達了對女兒遭遇的深切同情與心疼,隨即寫道:“……瑩兒身懷六甲,長途跋涉確非易事,萬不可輕舉妄動。你且在當地尋一處清靜雅緻的院子,好生安頓你妹妹,務必請妥帖的僕婦照料她的飲食起居,確保她平安誕下孩兒。待她生產之後,身子康健了,屆時是留是回,再做商議。切不可讓她受半點委屈,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寫完信,餘侍郎仔細讀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鄭重地封好,命人即刻快馬送往潘梓航任職的縣鎮。
他放下筆,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女兒啊,為父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你一定要平安啊……而那個潘梓航,他希望他這次,能真正擔起責任,不要再讓瑩瑩受到任何傷害。
……
餘濤展開父親的回信,細細讀罷,心中大石落地。父親到底是心疼妹妹的,所以信中囑咐他務必妥善安置妹妹,保她母子平安。
餘濤不敢耽擱,當下便與潘梓航一同,在離縣衙不遠的僻靜巷弄裡,為餘瑩尋得了一處清淨典雅的二進小院。這院子白牆黛瓦,門楣上掛著一塊簡單的“靜遠居”木匾,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雅緻。院內花木扶疏,卵石鋪徑,確是個養胎的好地方。
待餘瑩在丫鬟的攙扶下,看過院子,臉上露出些許安心之色後,潘梓航便拉著餘濤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細細解釋道:“濤兄,你看,瑩瑩住在這裡,離縣衙不過一箭之地,平日裡她若想走動走動,幾步路就能到縣衙附近的街市,也方便。”潘梓航頓了頓,眼中帶著一絲鄭重,“最重要的是,這裡離我近。萬一,我是說萬一,發生什麼急事,她就是站在這大門裡頭吆喝一聲,我在縣衙內堂多半也能聽見動靜,片刻功夫就能趕過來。你我都知道瑩瑩如今身子不便,身邊離不得人照應,離我近些,我也能更放心。”
餘濤聞言,心中感激,點頭道:“梓航,此番真是多虧了你。”
潘梓航擺擺手,道:“你我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何況我欠瑩瑩……
不提這個了。不瞞你說,這院子,是我當初來青溪縣就任時便買下的。那時想著,等我父母年紀再大些,京中氣候不如這邊宜人,便接他們過來頤養天年,就讓他們安頓在此。所以啊,這院子裡的傢什物件,從裡屋的雕花大床、梳妝檯,到外間的桌椅板凳,再到廚房的鍋碗瓢盆,一應生活用品,都是齊全的,無需再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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