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航萬沒料到,他在遙遠異鄉認下義子這樁尋常私事,竟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上京城他父母潘文瑞與潘夫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最終竟演變成了一個針對沈綰溪的惡毒陰謀——他們竟動了神不知鬼不覺,將這位名義上的兒媳沈綰溪置於死地的念頭。
這一切的根源,皆源於潘梓航的遠走他鄉。自他赴任地方,便絕少歸家,甚至連書信也日漸稀疏。潘父潘母望眼欲穿,心中的焦慮與日俱增,這份焦慮最終扭曲成了對沈綰溪刻骨的恨意。在他們看來,若非沈綰溪這個女人,仗著那口頭約定娃娃親,死死地攥著“正妻”之位不肯放手,用盡手段與兒子的心上人爭風吃醋,又怎會將他們視若珍寶的獨子逼到如此境地,寧願漂泊在外,也不願踏入家門半步?
“都怪那個沈綰溪!”潘夫人不止一次在潘文瑞面前哭天搶地,捶胸頓足,“若不是她,梓航何至於此?他本應有美滿的姻緣,娶他心悅之人,如今卻……”
潘文瑞亦是滿面愁容,長吁短嘆,心中對沈綰溪的厭惡與日俱增。他甚至開始深深懊悔起當初的一個決定。那還是潘梓航尚在襁褓之中,他們夫妻二人憂心兒子貴重的命格,特請了玄通道長為其批命。玄通道長一番掐算,說潘梓航命中需得一位“福氣”女子相伴,方能逢凶化吉,於是便為他與當時已長到六七歲沈家女沈綰溪定下了這門看似荒唐的娃娃親。
“悔啊!悔不該當初聽信那牛鼻子老道的胡言亂語!”潘文瑞時常在書房獨自飲酒,喃喃自語,“若沒有那門娃娃親,沈綰溪又如何能以此為藉口,哭鬧著求來聖上的賜婚聖旨?硬生生將梓航與他那心上人拆散!”
提及兒子的心上人,老兩口更是心如刀絞。那是一位溫婉賢淑的世家小姐,與潘梓航情投意合,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奈何沈綰溪手握娃娃親的舊約,又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竟真的求來了賜婚聖旨。君命難違,潘梓航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迎娶沈綰溪。而他那位心上人,最終也在各種壓力下,含淚嫁給了他人。
此事成了潘梓航心中永遠的痛,也成了他逃離上京、遠赴他鄉的直接導火索。自他走後,便幾乎杳無音信,若非他身邊那位忠心耿耿的書童感念主僕情誼,偶爾還會託人帶回幾封語焉不詳的家信,告知潘父潘母兒子潘梓航的近況,老兩口恐怕早已被那無邊的思念與擔憂折磨得瘋魔了。
日積月累的怨恨、擔憂與懊悔,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潘父潘母的心。他們將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沈綰溪,認為只要這個女人消失,他們的兒子或許就能解開心結,重返家園。一個陰暗而歹毒的念頭,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煎熬中悄然滋生、壯大——除掉沈綰溪!
他們自以為計劃周密,神不知鬼不覺。潘父動用了一些舊日的人脈,潘母則暗中聯絡了一些手腳不乾淨的婆子,試圖製造一場意外,或是尋個由頭讓沈綰溪“暴病而亡”。然而,沈綰溪雖身處潘家,卻也並非毫無防備,加之她畢竟是朝廷賜婚的正室夫人,身邊亦有幾個得力的丫鬟。潘父潘母的手段終究不夠高明,幾番折騰下來,不僅沒能傷到沈綰溪分毫,反而不慎走漏了風聲,將事情鬧到了皇帝的面前。
龍顏大怒!皇帝雖對潘梓航的遭遇略有耳聞,對沈綰溪強嫁之事也未必全然贊同,但潘父潘母身為朝廷命官的父母,竟因私怨而意圖謀害朝廷賜婚的兒媳,這已然觸及了皇權的威嚴和律法的底線。
最終,潘父潘文瑞因治家不嚴、縱容內眷,被皇帝當眾嚴厲斥責,罰俸,官聲大損,顏面盡失。而潘母的罪責則更為嚴重,謀害朝廷命婦性命未遂,且在此過程中,曾指使下人對服侍沈綰溪的丫鬟僕婦施以酷刑割舌,其行為已構成“殘害他人身體”。按律,當處以發配至皇家鹽場服苦役,進行勞動改造。
訊息傳來,潘家上下一片愁雲慘淡。潘文瑞焦頭爛額,四處奔走,卻也無濟於事。就在潘母即將被押解上路,潘家顏面掃地之際,老兩口猛然想起朝廷律例中尚有一條規定:凡非死罪,若犯人或其家屬能繳納足夠數額的罰金,可酌情減免或替代勞役之刑。
這無疑是一線生機!潘文瑞顧不得許多,只得咬牙變賣了家中不少田產鋪面,又向親友拆借,好不容易湊齊了那筆堪稱天文數字的罰金,這才勉強將潘母從苦役的命運中解救出來。饒是如此,潘家也因此元氣大傷,潘母雖免了鹽場之苦,卻也落得個身敗名裂、在家中苟延殘喘的下場。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潘梓航,對此尚一無所知,他依舊在遙遠的異鄉,守著他的義子,過著他試圖遠離上京紛擾的生活,卻不知他的一個舉動,竟在家鄉掀起了如此軒然大波,將他的父母推向瞭如此不堪的境地。
潘父揣著東拼西湊來的最後一筆銀子,在衙門那冰冷的臺階前,幾乎是屈辱地將罰款交了上去。這筆錢,是他狠心變賣了其妻潘母當年嫁妝——城中最繁華地段的兩間鋪面,還有城郊那片能帶來穩定租子的上等田莊。每一次落筆簽字畫押,都像是剜去他心頭的一塊肉。但為了把潘母從那暗無天日的地方接出來,他別無選擇。
潘母被接回潘家時,面容憔悴,眼神里卻燃燒著不滅的怨毒。一進家門,夫妻倆便屏退左右,在屋裡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如何報復沈綰溪那個小賤人。若非她,潘母何至於受那般牢獄之苦,潘家何至於落得如此田地,連家底都賠了進去!他們恨不得將沈綰溪挫骨揚灰,方能解心頭之恨。
就在他們的陰謀即將醞釀成型之際,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眉目清朗的年輕道士卻不請自來。他自稱李玄塵,是玄通道長的座下弟子,特意登門拜訪潘氏夫婦。
“潘老爺,潘夫人,”李玄塵神色平靜,開門見山,“小道此來,是為貴公子與沈家小姐之事。”
潘父潘母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知仙長此言何意?我兒與那沈家丫頭的婚事,早已是陳年舊賬,不提也罷。”他們巴不得沈綰溪立刻消失,自然不想再提這樁婚事。
李玄塵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非也。實不相瞞,沈姑娘的命,與貴公子潘梓航的命,早已緊緊相連,同氣連枝。她若安好,貴公子便安好;她若有任何不測,香消玉殞,那麼……貴公子也斷難獨活。”
“一派胡言!”潘母尖叫起來,臉上滿是不信和被冒犯的惱怒,“你這黃口小兒,休要在此妖言惑眾!一個卑賤丫頭的命,怎配與我兒相提並論!”
潘父也沉下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仙長若是來消遣我夫婦的,便請回吧!潘家不歡迎!”
面對潘氏夫婦的怒火,李玄塵卻顯得異常鎮定。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物,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隻毛茸茸、看起來頗為普通的小黃狗。小黃狗“汪”了一聲,眼神卻似乎帶著幾分靈性。
“潘老爺,潘夫人,”李玄塵輕撫著小黃狗的頭,聲音帶著一絲悲憫,“你們莫要動怒。這隻小狗,並非凡物,它便是家師——玄通道長。”
“什麼?!”潘父潘母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的荒謬和驚駭,“你說……這狗是玄通道長?仙長莫不是瘋了?!”玄通道長那可是名震一方的得道高人,怎麼可能變成一隻狗?
李玄塵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家師正是因為當年插手了貴公子的命格,逆天改命,才會有今日這般果報。想必二位還記得,貴公子還未出世尚在夫人腹中時,夫人便屢次見紅差點落胎,後來是夫人的孃親去觀裡求了一道平安符送予夫人,夫人腹中的胎兒這才安穩了,而那平安符就是我師父玄通所畫。
在後來,夫人去觀裡還願,見了家師,並求我師父為尚未出世的貴公子批命,我師父言貴公子命格貴重,潘家現有祖陰功德不配,與你們夫妻及潘家緣淺,是為早夭之命。”
潘父潘母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段往事是他們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們最不願提及的禁忌。當年為了留住兒子,他們聽了玄通道長的話,多做善事積攢功德。
“正是家師,念及與潘家有舊,又憐貴公子無辜,才不惜耗損自身修為,強行扭轉了貴公子的早夭命格。”李玄塵的聲音低沉下來,“但天道有常,擅改天命,必有反噬。家師為了穩固貴公子的性命,便設下此局,讓沈姑娘的命與梓航公子相連,互為依託。家師當時便囑咐過二位,要為梓航公子求娶沈姑娘為妻,定下娃娃親,如此方能徹底化解此劫,也讓家師能稍稍分擔那份逆天而行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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