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瑩被兩名京兆府的捕快和一名提點刑獄司的女捕快一左一右“請”上公堂時,腳步虛浮,臉色比之前在堂上作偽證時更加慘白。當她的目光觸及地上散落的銀子,以及李大夫那副豁出去的決絕神情時,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錢鐸鐸一拍驚堂木,聲如洪鐘:“潘餘氏!李大夫所言,你可認罪?!”
餘瑩猛地抬起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致的慌亂,但很快,那絲慌亂便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毒所取代。她沒有看錢鐸鐸,而是死死地盯著李大夫,聲音尖利地嘶喊道:“你這個狗奴才!你收了我的銀子,竟敢反咬一口!我要撕爛你的嘴!”
李大夫被她的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但想到家人已被婦救會妥善安置,便又挺直了腰桿,顫聲道:“餘瑩,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這些銀子,還有你父親餘侍郎威脅我家人的事,樁樁件件,可有半句虛言?”
“虛言?全都是虛言!”餘瑩如同潑婦一般,頭髮散亂,指著李大夫,“是你!一定是你被沈綰溪那個賤人收買了!是她!她嫉妒我懷了潘郎的孩子,怕我威脅到她的地位,所以先下手為強,買通了你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來誣陷我!對!一定是這樣!”
她迅速將矛頭轉向一直沉默靜立的沈綰溪,眼中充滿了血絲:“沈綰溪!你好狠的心!你自己不能生育,就見不得我有孕,竟然想出如此毒計來害我和我的孩子!你以為買通了一個大夫就能顛倒黑白嗎?我告訴你,我餘瑩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指控,讓公堂之上再次譁然。她不僅不承認罪行,反而試圖將所有髒水都潑回給沈綰溪,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
錢鐸鐸眉頭緊鎖,顯然對餘瑩的狡辯十分不悅。他冷哼一聲:“潘餘氏,事到如今,你還在混淆視聽,攀咬他人!李大夫已將你賄賂他的銀子呈上,又道出你父親以其家人性命相脅。你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本官對你用刑!”
“用刑?”餘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挺直了腰板,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倚仗,“錢大人,你敢動我?我父親是當朝侍郎!我腹中懷的是潘家的嫡子!你一個京兆府尹,也敢對我用刑?你就不怕我父親參你一本,讓你烏紗帽不保嗎?”
她試圖用父親的權勢和腹中的胎兒來施壓,幻想能夠像以前一樣,用身份地位壓垮對方。
沈綰溪這時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餘瑩,事已至此,你再如何狡辯、攀咬,都改變不了事實。李大夫的家人,已在我提點刑獄司婦救會的庇護之下,安全無虞。你父親餘侍郎濫用職權,威脅證人,此事亦會一併上報朝廷,徹查到底。你腹中胎兒是否安好,相信錢大人也會另請高明,仔細查驗。你以為的依仗,或許正是將你推向深淵的助力。”
沈綰溪的話如同冰水,澆在餘瑩心頭。她看向沈綰溪,對方眼神平靜,卻彷彿能洞穿她所有的偽裝和伎倆。她口中的威脅,在對方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不……不可能……”餘瑩的聲音開始顫抖,她的底氣在沈綰溪冷靜的分析下,一點點瓦解。“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餘侍郎的女兒……我是潘家的夫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從最初的歇斯底里,到後來的色厲內荏,再到此刻的喃喃自語,充滿了絕望。她知道,李大夫的反水,銀子的證據,以及沈綰溪那句“徹查餘侍郎”,都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她所有的防線。
錢鐸鐸見狀,知道餘瑩的心理防線已近崩潰。他再次一拍驚堂木:“潘餘氏!本官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究竟認是不認?!”
餘瑩癱軟在地,眼神渙散,口中反覆唸叨著:“是她……都是沈綰溪害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沒有直接承認罪行,但也無法再提出任何有力的辯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怨恨和絕望之中,這種預設,在鐵證面前,已然與認罪無異。
錢鐸鐸見狀,心中已有定論,沉聲道:“潘餘氏餘瑩,涉嫌買通證人,誣告陷害,其行為惡劣,影響極壞。且其父親餘侍郎涉嫌濫用職權,威脅證人,此事另行徹查!來人,將潘餘氏暫且收監,聽候發落!”
映日、鐵沁上前,將失魂落魄的餘瑩拖了下去。公堂之上,終於塵埃落定。
……
金鑾殿上,肅穆的氣氛幾乎凝固。餘瑩被收監的訊息尚未完全平息,潘文瑞、潘梓航父子,連同餘侍郎餘業海,便已被言官的彈劾奏章圍困。一時間,朝堂之上,唾沫星子幾乎要將三人淹沒。
最終,聖意下達,潘文瑞與餘業海這兩位曾經權傾一方的老臣,被當場拔去官服,削職為民,狼狽不堪。而四十歲的潘梓航,正值壯年,眉宇間尚存幾分英氣,加之他確實在政務上展現過不俗的才華與本事,皇帝終究是動了惜才之心,沒有徹底斬斷他的仕途。
“潘梓航,”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沉寂,“聖上念你尚有可用之才,免你死罪,貶為北境潘家祖地縣令,即刻離京,不得延誤!”
“臣……謝主隆恩!”潘梓航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感激,而是壓抑到極致的屈辱與不甘。
謝恩已畢,他緩緩抬頭,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剜向身旁。父親潘文瑞面如死灰,癱軟在地,曾經的威嚴蕩然無存;岳父餘業海亦是垂頭喪氣,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看到這兩位至親的慘狀,潘梓航胸中的怒火與怨毒並未指向彈劾他們的言官,也未歸咎於自己的行事不端,而是如同找到了宣洩口一般,盡數傾瀉向一個不在場的女人——他的正妻,沈綰溪!
恨意,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令他窒息。
“沈綰溪……”他在心中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