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思緒翻滾,亂作一團。他很清楚,只要沈綰溪還是他潘梓航的妻子,他就永遠無法真正擺脫她,無法擺脫那個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影。這次的事情,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他。他終於看清,自己的這位妻子,其謀略之深沉,忍耐力之驚人,絕非尋常女子可比,甚至遠超朝堂上那些誇誇其談的男子!
她恨潘家,恨自己,這一點潘梓航心知肚明。可她竟然能隱忍十年!十年啊!人生有多少個十年?這十年裡,他離家不歸,不與她同房,冷待她,羞辱她,最後更是以她無所出為由,堂而皇之地娶了餘瑩為平妻,分走了她正妻的榮光。面對這一切,她選擇了忍!她竟然忍了下來!
潘梓航至今記得,當初他提出要娶餘瑩時,沈綰溪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他以為她會哭鬧,會反抗,甚至會拿出殺手鐧——她仍是處子之身的事實!只要她捅破這層窗戶紙,他潘梓航便是犯了七出之條中的“無子”與“冷暴力”,她甚至可以以此為由,名正言順地與他和離,甚至讓他身敗名裂!她明明有這樣的武器,足以將他打入深淵,可她沒有!
那時,潘梓航還頗為自得,以為沈綰溪的隱忍是因為對他還抱有幻想,以為她還奢望能焐熱他的心,以為她離不開潘家主母的位置。現在想來,那是何等的可笑與天真!
她不是不反擊,她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等待一個能將潘家,將他潘梓航徹底推入萬劫不復之地的機會!餘瑩的貪婪,他們的自大、自以為是,都成了她手中的棋子。她不動聲色,卻佈下了天羅地網,只待時機成熟,便輕輕一拉繩索,讓他們父子、翁婿三人,連同整個潘家,都摔得粉身碎骨!
“好一個沈綰溪!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潘梓航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是更深的怨毒。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不僅輸掉了官位,輸掉了前途,更輸掉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溫順隱忍的妻子!
北境潘家祖地,那是什麼地方?苦寒之地,遠離中樞,與流放何異?他潘梓航原本可以在上京有所作為大放異彩,如今卻要去那蠻荒之地做一個小小的縣令!這一切,都是拜沈綰溪所賜!
潘梓航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今日之辱,他日若有機會,定要加倍奉還!只是,沈綰溪……那個女人,她接下來,又會做什麼?潘梓航不敢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知道,自己與沈綰溪的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先輸了一局,輸得慘烈。
……
潘梓航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深吸一口氣,牙關幾乎要咬碎,臉頰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殿內寂靜無聲,明黃色的龍椅高踞其上,皇帝的目光如同兩道銳利的寒芒,掃視著階下群臣,也似乎穿透了他潘梓航此刻故作鎮定的皮囊,直抵他那顆惶恐不安卻又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心。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將他自己,乃至整個潘家,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與皇家賜婚的妻子和離?這簡直是大逆不道,是對皇權的公然挑釁!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龍顏大怒,侍衛蜂擁而上,冰冷的枷鎖鎖住他的脖頸,然後是午門之外的斬首示眾……
然而,沈綰溪那張冷漠決絕的臉,與他之間形同陌路的婚姻,以及他內心深處對自由和另一種人生的渴望,最終壓倒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猛地撩起衣袍,“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額頭狠狠地磕了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要將地磚磕出一個坑來。
“臣……潘梓航,斗膽懇請陛下……恩准臣與妻沈氏綰溪……和離!”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這石破天驚的請求喊了出來。
喊出聲的瞬間,潘梓航反而感到了一絲奇異的平靜,彷彿懸在頭頂的利劍已經落下,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認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看皇帝的表情,心中卻在飛速地盤算著,抱著那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僥倖。
潘梓航想著,聖上雖然罷免了父親與岳父的官職,但細想起來,那兩位老人家都已是花甲之年,精力大不如前,就算陛下不罷他們的官,他們自己也早已萌生了退意,只待尋個合適的時機便告老還鄉,含飴弄孫了。如此看來,聖上的這道旨意,看似是雷霆震怒下的嚴厲處罰,實則更像是一種體面的勸退,一種不傷和氣的權力交接。
至於將自己外放到別處任職,潘梓航覺得那也並非不能接受。他回京已有大半年光景,這半年多來,他一直賦閒在家,如同一個被遺忘的擺設。這足以說明,如今的上京城,各個要害部門早已是人滿為患,根本沒有適合他的空缺職位。這段時間,父親與岳父也沒少為他的前程奔走運作,想要讓他能順利接替其中一人的位置,哪怕只是個閒職也好。可岳父私下裡也唉聲嘆氣地提過,如今朝中關係錯綜複雜,變數太多,此事希望渺茫得很。
如此一來,這次被外放到地方,或許反而是個機會?換個環境,遠離上京這潭深水,或許還能有一番作為。
所以,潘梓航揣度著,即便自己此刻提出與沈綰溪和離,觸怒了龍顏——畢竟,他與沈綰溪的婚事是聖上親口賜下的,這無疑是打了皇帝的臉——但聖上應該還不至於因此就要了他的性命。他潘家雖然不算頂級門閥,但也算是書香門第,根基尚在,殺了他,恐怕也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動盪。陛下是英明之主,斷不會因一時之氣而自毀長城。
潘梓航此刻賭上自己性命的這個想法,後來回想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後怕。這簡直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歪打正著,卻偏偏讓他賭對了皇帝那複雜難明的心思。
皇帝之所以沒有立刻發作,甚至在內心深處對潘梓航這種“大逆不道”的請求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並非完全因為潘梓航所想的那些。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朝堂之上,一股新興的力量正在悄然崛起,讓這位九五之尊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那便是由太后、皇后管理掌控,如今已成立了十幾二十年的“婦救會”。這個最初只是為了救助女子讓後宅女子們訴苦得機構,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發展壯大,並且實實在在地做出了許多令人矚目的成績。女子們的社會地位,在潛移默化中,以前所未有的勢頭悄然提升。
雖說如今朝堂之上,依然只有時茜一位身居要職的女官,但在民間,甚至在一些官府的輔助機構裡,女子的身影已經隨處可見。坐堂問診的女大夫,醫術精湛,絲毫不遜於男性同行;私塾裡教書育人的女先生,循循善誘,深受學生愛戴;甚至連向來只招收男性的衙門捕快隊伍裡,也出現了英姿颯爽的女捕快,她們憑藉著細心和韌性,屢破奇案,成為了行業裡的佼佼者。
這些變化,皇帝看在眼裡,心中的憂慮也日益加深。皇帝及朝中得大臣們擔心,照此勢頭髮展下去,用不了多久,這西周的朝堂之上,恐怕就不會僅僅只有時茜一位女官了。女子入朝,參與政事,這在歷朝歷代都極為罕見,其中的變數和風險,讓皇帝及朝臣們不得不謹慎對待。
而沈綰溪這件事與“婦救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她本人也並非對這些事漠不關心。潘梓航這個時候提出和離,在皇帝看來,或許……也並非全是壞事?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婦救會與那些新興女性力量的潛在聯絡,也算是一種未雨綢繆的制衡吧。
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看著伏在地上,身形微微顫抖的潘梓航,眼神深邃,無人能猜透他此刻心中正在盤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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