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看著眼前垂手侍立的春桃，那丫頭低眉順眼，臉上帶著幾分因小姐和離而流露的愁緒，倒顯得比平日裡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周嬤嬤心裡那算盤打得噼啪響，小兒子啊明也到了娶親的年紀，性子憨厚，手藝也學得差不多了，就是家裡底子薄，好人家的姑娘難尋。春桃這丫頭，在小姐身邊伺候多年，手腳勤快，性子也穩妥，模樣雖不是頂頂出挑，卻也清秀耐看，最重要的是，她對自家小姐忠心耿耿，將來定是個持家的好手。若是能把她娶進門，那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
今日小姐和離，也算是掙脫了潘家那個泥沼。只是這一出來，前路茫茫，對小姐是如此，對她們這些下人，又何嘗不是呢？周嬤嬤覺得，這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得先探探春桃的口風，若是這丫頭自己願意，那往後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到時候再去求小姐，憑自己多年的情分，小姐未必不會應允。
拿定了主意，周嬤嬤臉上堆起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溫和，輕輕拉過春桃的手，入手微涼。周嬤嬤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有天大的心事壓在心頭，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神秘和關切：“春桃啊，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話，嬤嬤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春桃被周嬤嬤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抬起頭，一雙清澈的杏眼帶著疑惑看向周嬤嬤像是在說：“嬤嬤，您……您有什麼事嗎？”
周嬤嬤拍了拍春桃的手背，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你的賣身契，如今可是在咱們小姐手裡攥著呢。小姐今日能得天家恩准，與那潘家少爺和離，這是何等不易！往後啊，是斷斷不會再住在潘家那個是非之地了。”
周嬤嬤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憂慮，“只是接下來，小姐她恐怕也還沒想清楚要往哪裡去。沈家如今是你家少爺當家，雖說少爺與小姐自小一同長大，姐弟情深，那是沒得說的。但……哎！”又是一聲長嘆，“人言可畏啊！你想想，一個和離的女兒，再回孃家去，那些街坊鄰里，三姑六婆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人給淹死。就不知，你家少爺如今能不能頂住這些壓力，真心實意地接納和離後的小姐回沈家居住了。”
春桃聽著，小臉上的愁雲更重了，她咬了咬下唇，打著手勢道：“少爺對小姐一向是極好的……”話雖如此，打手勢時卻停頓了幾次，顯示春桃也沒什麼底氣。春桃不是三歲小孩，自然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
周嬤嬤見春桃心思已動，心中暗喜，面上卻越發沉重：“話是這麼說，可人心隔肚皮，更何況是大環境如此，少爺也要有所顧及，顧及沈家的名聲啊。若……我是說若，小姐最終不能回沈家住，那你說，她還能去哪裡呢？”
春桃茫然地搖了搖頭表達：“奴婢不知……”
周嬤嬤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恐怕就只剩下一個去處了——那便是城外的靜心庵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什麼？！”春桃驚得無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心想小姐她……她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周嬤嬤趕緊輕拍春桃的手安撫道：“我這也只是最壞的打算，先跟你透個底。你想啊，若小姐真去了庵堂落腳，那你和畫屏，你們這年紀的年輕女子，庵堂的住持師太是萬萬不會留的。”
“為何？”春桃眼裡滿是不解和恐慌。
“傻丫頭，”周嬤嬤嘆了口氣，一副“我也是為你好”的神情，“因為你們年輕啊，正是豆蔻年華，心性不定，六根不淨，守不住那份清規戒律。萬一將來出點什麼岔子，豈不是壞了庵堂的清淨，也汙了小姐的名聲？所以，師太必定會勸你們另尋出路的。”
春桃聽得心頭髮緊，手心都冒出了汗。是啊，她和畫屏都還年輕，難道真要跟著小姐去庵堂，然後被趕出來，無依無靠嗎？
周嬤嬤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話鋒一轉，說起了另一個丫鬟：“你看畫屏，她家裡人前些日子不是來過一次嗎？我悄悄打聽了，說是她同村的一個男子，在兵營裡掙了軍功，如今已是個正兒八經的千戶了！那千戶不知怎麼就瞧上畫屏了，託了媒人來說，若是畫屏願意，他就立刻來找小姐談給畫屏贖身的事，風風光光地娶她回去做千戶夫人呢！”
春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心道:“畫屏姐姐她……她要走了？”
“可不是嘛，”看懂春桃眼裡表述的意思的周嬤嬤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畫屏那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她自己也願意。只是她念著小姐的好，想等小姐找到了合適頂替她的人，把手裡的活計交接清楚了再走，也算是不辜負小姐這些年待她的恩情。所以啊，一旦小姐真的決定去庵堂落腳，那畫屏是決計會回去嫁那千戶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周嬤嬤說到這裡，目光緊緊鎖住春桃，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畫屏有她的歸宿了，那春桃你呢？你又有什麼打算？總不能真的等到被庵堂趕出來，才去想將來的路吧？”
周嬤嬤的話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春桃的心湖裡，激起了千層浪。春桃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周嬤嬤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從未深思過的未來之門，那裡充滿了未知和迷茫，但也似乎隱隱透出一絲微光。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小姐若真去了庵堂，她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鬟，又能去往何方呢？
周嬤嬤將春桃拉到一旁僻靜的廊下，見她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心知這孩子定是沒了主意，也沒了去處。周嬤嬤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了些：“春桃啊，你莫怕，也莫慌。”
春桃抬起頭，一雙往日里總是靈動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惶恐與茫然，像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周嬤嬤見狀，心中憐惜更甚，便接著說道：“春桃，你是個好孩子。你的舌頭，是因為護著小姐，替小姐擋了災，才被那些喪盡天良的人割去的。這事，小姐她一直記在心裡，從未忘記。她常說，她欠著你一條舌頭，欠著你一份天大的恩情。若不是你拼死逃回沈府報信，小姐那次怕是……唉，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小姐從很早的時候就惦記著你的將來。”
周嬤嬤頓了頓，觀察著春桃的神色，見春桃雖依舊茫然，卻沒有要走開的意思，便繼續道：“所以啊，在你及笄之後，小姐就悄悄託了可靠的人，四處給你相看人家。她的意思，是一定要給你找戶真正的好人家，讓你風風光光地嫁過去，做正頭娘子，不受委屈。”
“只是這好人家，談何容易。”周嬤嬤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那些條件稍好些的，一聽說你……你無法再開口說話，便都搖了頭，怕你是個‘不祥’的，或是覺得有個啞巴媳婦面上無光。剩下那些不嫌棄你這毛病的，要麼就是家裡弟兄多，家底薄，吃了上頓沒下頓；要麼就是那未來的婆婆是個厲害角色，不省事的，小姐怕你嫁過去，本就有口難言，再受了磋磨，那可怎麼得了？她心裡頭，總想著要給你尋個萬全的歸宿，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周嬤嬤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下來，抬眼細細觀察春桃的臉色。她見春桃聽了她的話後，眼中迷茫更甚，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資訊，但臉上並沒有露出抗拒或厭惡的神情，這才稍稍放下心，決定把話說透。
周嬤嬤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又有幾分試探：“春桃啊，嬤嬤我今日跟你說這些，也是思量了許久。嬤嬤我的小兒子，小名叫石頭，他與你年歲相仿，過了年就十七了，還未定親。他……他雖是個粗人，但心眼實，手腳勤快，性子也好，不是那好吃懶做、拈花惹草的浪蕩子。若你……若你願意，嬤嬤想……想把你說給我家石頭做媳婦，你看如何？”
春桃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一雙杏眼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向周嬤嬤，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十幾秒後，她像是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急切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口中那早已被割去、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地方，臉上滿是“我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的自慚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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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