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看著自己手背上春桃那滾燙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瞬間便洇溼了她粗糙的皮膚。她心中微微一軟，忙不迭地從袖中掏出一方漿洗得有些發白但依舊乾淨的藍布手絹，小心翼翼地為春桃擦去眼角那尚未滑落的晶瑩。
“你這丫頭，”周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嗔怪，卻更多的是疼惜，“既已點頭應下嫁給我那小兒子石頭，往後啊，你就多了嬤嬤我，還有石頭他，兩個人疼你護你。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麼？怎麼反倒像受了委屈似的，掉起這金豆子來了？”
周嬤嬤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目光中帶著一絲探尋，語氣卻依舊溫和：“難道……你是嫌棄石頭他那半邊身子不利索，覺得委屈了自己？應下這門親事，也只是萬般無奈，因為你如今無處可去，才勉強答應的？”
沒了舌頭的春桃，聽了周嬤嬤這話，心猛地一揪，臉上霎時血色褪盡。春桃最擔心的就是周嬤嬤會這麼想！春桃急忙抬起頭，拼命地搖頭，那腦袋搖得如同貨郎手中的撥浪鼓一般，幅度又急又大，彷彿下一刻就要從脖頸上飛出去似的。同時，春桃慌亂地伸出雙手，急切地比劃著，手指快速地變換著姿勢，試圖告訴周嬤嬤，她絕不是那個意思！
春桃的心裡，早已急得像火燒一般，她多想大聲喊出來：“嬤嬤！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樣！我是高興的，是感動的！我願意嫁給石頭，我願意給您做兒媳婦，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我怎麼會嫌棄石頭呢？他那麼好，那麼善良……我自己，我自己不也是個殘缺不全的人嗎？舌頭都被惡人割去了，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嫌棄石頭的不便呢？能有個家，能有你們這樣的親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她只能發出“啊啊”的模糊聲音，配合著急切的手勢和拼命搖頭的動作，眼中的淚水流得更兇了，這一次，是急出來的。
周嬤嬤見她這般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連忙伸手握住春桃冰涼顫抖的手，柔聲道：“好了好了，春桃，快別搖頭了，再這麼搖下去，嬤嬤真怕你把腦袋給搖飛了！”
周嬤嬤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眼神誠懇而溫暖：“傻孩子，嬤嬤知道，你定是不嫌棄石頭的。方才那話呀，是嬤嬤逗你玩呢，瞧把你急的。”
春桃聽到“逗你玩”三個字，又看到周嬤嬤眼中真切的笑意和暖意，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下來，只是胸口依舊因方才的急切而微微起伏，臉上還掛著淚痕，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周嬤嬤拉著她，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更加鄭重起來，頓了頓，緩緩說道：“春桃啊，嬤嬤跟你說，除了方才那句‘你嫌棄石頭’的話是逗你的，其他的話，可都是千真萬確的。”
周嬤嬤看著春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你嫁給石頭，嬤嬤我就把石頭這些年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那八十兩銀子，一分不少地交給你。我和你公公呢，再給你們添上二十兩，湊個整，一百兩。以後，你和石頭那個小家，就由你來當家作主，裡裡外外，都聽你的。嬤嬤只盼著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比什麼都強。”
周嬤嬤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帶著沉甸甸的承諾和最真摯的期盼，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春桃的心裡，驅散了她所有的不安和疑慮。春桃望著周嬤嬤慈祥的面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一次，卻是喜悅和感激的淚水。春桃用力地點著頭，將頭輕輕靠在了周嬤嬤的肩上，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和親情。
一分鐘後，頭靠在周嬤嬤肩上的春桃，緩緩抬起頭，因擔憂眉頭微微蹙起。春桃想了想，緩緩伸出纖細的手指，朝著周嬤嬤打起了一連串輕柔而急切的手勢。春桃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探詢，那是對自己未來歸宿的不確定，以及對可能引發家庭矛盾的深深憂慮。
周嬤嬤何等精明，一看春桃的手勢，便知曉她心中的癥結所在——無非是擔心自己這未來的弟媳進門，得了婆家二十兩銀子的補貼，又一進門就當家，會讓石頭的兄嫂們心生不滿，認為公婆偏心，從而影響兄弟間的和睦。
周嬤嬤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又伸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無比溫和的語氣說道：“好孩子，你放寬心，不必擔心石頭他的兄嫂們會對此事有什麼看法，更不會因此不樂意，導致他們兄弟失和。”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語氣也變得悠遠起來：“我和石頭他爹啊，這輩子做人做事，都講究個‘公平’二字。對石頭他們兄弟幾個，向來是一視同仁，不偏不倚的。想當年，石頭的幾個哥哥成親時，他們自己在外頭辛辛苦苦賺的銀錢，寄放在我這兒的，我和你公公到了他們成親的時候，一分不少，全都退給了他們。不僅如此，我們老兩口還另外給他們添了一些銀子，算是做爹孃的一點心意。”
周嬤嬤笑了笑，帶著幾分歉疚又釋然的神色：“當然了，那時候家裡的情況遠不如現在，手頭緊巴得很，所以補給他們的也確實不多，也就是一兩二兩，最多的也不過三五兩銀子，讓他們添置些新婚的物件。”
“但你也知道，後來日子漸漸好起來了，家裡寬裕了不少。我和你公公便尋思著，不能委屈了大兒子們。於是啊，我們又另外拿出一筆銀子，讓他們各自在村邊選了地，另外建了寬敞明亮的新房子，還每家給他們添了一兩畝好地。你算算，建房子、買地，這些加起來，哪一樣不比二十兩銀子多？所以啊，他們幾個哥哥，其實一點也沒吃虧。”
周嬤嬤拉著春桃的手，語氣愈發懇切：“如今呢，這老房子就剩下我和你公公，還有石頭我們仨住著。這院子雖老，地方可不小。除去咱們一大家子吃飯的伙房，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間，不算那寬敞的廳堂，光正經能住人的房間就有五間呢！”
她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繼續說道：“等你和石頭成親，我們就把那間放雜物的房間好好拾掇拾掇，打掃乾淨，我和你公公就搬進去住。剩下的那幾間，就全歸你和石頭。這也是我和你公公一早就盤算好了的。將來石頭成親，新房就不另外費心費力去建了，這老房子雖說舊些，但勝在結實，也有我們老兩口的念想在裡面，就用它做石頭的新房。然後，我們老兩口再給添上這二十兩銀子，讓你們小兩口手頭寬裕些，也好置辦些新東西，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這樣一來，石頭的那幾個哥哥，誰也說不出什麼來，他們當年也得了我們的資助，如今石頭成婚，我們這麼安排，他們只會覺得公平，不會覺得吃虧的。”
周嬤嬤看著春桃漸漸舒展的眉眼，心中也鬆快了不少，她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自豪與篤定：“再說了，石頭和他的幾個哥哥，都是從我肚子裡一塊一塊掉下來的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們老兩口從小就教導他們要兄弟同心，互敬互愛。
他們兄弟幾個的感情啊，一向都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從小到大，就沒紅過臉，更別說為了這些身外之物傷了和氣了。
你的那幾個嫂子，雖都是鄉里村上的，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多事的攪家精。
所以，春桃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安安心心地等著做我們老周家的媳婦吧！”
周嬤嬤見春桃依舊有些擔心，那小臉兒皺得像個剛摘下來的乾巴巴的酸杏兒，心裡便更軟了幾分。周嬤嬤握著春桃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放緩了語速，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平和語氣，繼續與春桃說些家裡的體己話，試圖驅散春桃心頭的陰霾。
“春桃啊，你也別太憂心了。”周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我與你公公，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著呢。我們以後的養老事，早就盤算得明明白白的了，斷不會給你們這些做小的添太多麻煩。”
周嬤嬤頓了頓，眼神望向遠處那棵桂花樹，彷彿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轉回頭，看著春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和你公公，打算在老房子裡養老。老房子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我們都熟稔得很，住著也舒心。你們呢，也不用特地單獨給我們銀錢和糧食，那樣一來，反倒顯得生疏了，也給你們添了額外的負擔。”
春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周嬤嬤輕輕按住了手背。
“聽我說完。”周嬤嬤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長輩的慈愛與通透，“你們啊，平日裡做飯的時候，就多抓一把米，多添一瓢水，做好了，就順手給我們老兩口端一碗過來。熱乎飯，熱乎菜，吃著暖心。至於肉啊、菜啊這些，你們若是做了，就挑那燒得軟爛些的，比如燉得酥爛的紅燒肉，或者煮得透爛的白菜豆腐，給我們送點來。我們這牙口，不比年輕時了，太硬的嚼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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