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鎮的黃昏,並非是被暮色吞噬的,而是被一陣悠長而慵懶的叫賣聲,一寸一寸地拉長的。
那聲音拖著調子,像是陳年的老酒,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緩緩流淌。沈問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布鞋碾過石縫間歲月留下的青苔,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很輕,輕到若是放在往日那殺機四伏的詭谷之中,絕對會被掩蓋在兵刃相交的錚鳴之下。但此刻,這卻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夕陽的餘暉不再像殘陽界那般帶著血色與壓迫,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橘紅,斜斜地打在斑駁的磚牆上。牆皮有些脫落,露出了裡面枯黃的泥胚,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質樸。沈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那些半掩的木門上。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
透過門縫,他看見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的粗布衣裳,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是某種無聲的招搖;他看見一隻毛色發黃的老狗趴在屋簷下,耳朵耷拉著,偶爾抖動一下驅趕蚊蟲,隨後又沉沉睡去;他看見灶房裡升起的裊裊炊煙,那是柴火燃燒特有的味道,混雜著柴米油鹽的香氣。
心中那股緊繃到極致、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弦,終於在這凡俗的靜謐中,一點點鬆弛下來。那種鬆弛感甚至讓他感到一絲陌生,彷彿這具身體已經忘記了如何真正地休息。
不知不覺間,一股濃郁霸道的骨湯香氣,順著晚風蠻橫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香氣裡沒有靈藥那清冽卻帶著苦澀的芬芳,也沒有死氣那陰冷刺骨的寒意。那是豬骨在滾水中熬煮了數個時辰後,油脂化開,混合著蔥薑蒜在熱油中爆香後,最純粹、最熱烈、屬於人間的味道。
沈問停下腳步,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循著香味望去,只見青石板路的盡頭,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挑著一面洗得發白、邊角甚至有些破損的粗布酒旗。旗面上,用濃墨歪歪扭扭地寫著“老趙麵館”四個字,字型雖不飄逸,卻透著一股子實誠勁兒。
他邁步走了過去,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略顯乾澀。麵館不大,統共也就四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桌面被無數食客的衣袖磨得油光發亮,泛著歲月的包漿。此時正值飯點,店裡坐滿了人,熱氣騰騰。有光著膀子、皮膚黝黑的剛下工的漢子,正扯著嗓門划拳;有揹著破舊書包、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孩童,正吸溜著麵條;也有搖著蒲扇、光著腳丫納涼的老者,正眯著眼聽收音機裡的評書。
喧鬧,嘈雜,卻充滿了生機。
“吃點什麼?幾位啊?”一個繫著油膩圍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的中年婦人迎了上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臉上帶著那種市井間最常見的、質樸而熱情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裡都藏著笑意。
沈問環顧四周,並沒有急著回答。他找了個靠角落、光線稍暗卻相對乾淨的位置坐下。這裡能看清店裡的全貌,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一位。”沈問輕聲說道,聲音因為許久未語而略顯沙啞,“一碗麵,多放點蔥。”
“好嘞!大碗蔥油肉絲麵,多蔥,您稍等!”婦人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朝後廚吆喝起來,聲音洪亮,“老趙,一碗大肉面,多蔥!”
沈問靠在有些搖晃的椅背上,雙手自然地垂在膝頭。他沒有釋放神識,只是單純地用耳朵去聽。
“聽說了嗎?隔壁村老王家的牛生了,是個小牛犢子,壯實著呢!”
“那是好事啊!不過今天這肉價又漲了兩文錢,這日子真是越過越緊巴了,這肉都快吃不起了。”一個滿臉鬍渣的大漢一邊扒拉著碗裡的面,一邊抱怨道。
“緊巴啥,眼光放長遠點!等秋收了,把家裡的兩頭豬賣了,怎麼也能給娃扯兩尺新布做身衣裳!到時候你也別在那摳摳搜搜的。”旁邊一個婦人白了他一眼,雖是在數落,語氣裡卻滿是盼頭。
“爹,我想吃糖葫蘆!街口那個老爺爺在叫賣了!”一個小丫頭拽著大漢的衣角撒嬌。
“吃吃吃,就知道吃!剛才那碗麵湯都被你喝乾了,回去讓你娘揍你!”大漢笑罵著,手卻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兩枚銅板塞給了孩子。
他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這股鮮活的生命力衝擊著感官。這才是活著的感覺,沒有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的傢伙們,沒有朝不保夕隨時可能身死道消的廝殺,只有為了明天而努力掙扎、雖然辛苦卻依然熱愛的凡人。
“面來嘍——小心燙!借過借過!”
隨著一聲嘹亮的吆喝,一個粗瓷大海碗被重重地放在了沈問面前。
碗很大,邊緣還有幾個細小的缺口。碗裡是奶白色的骨湯,上面漂浮著一層金黃透亮的蔥油,幾片厚實的滷肉臥在筋道的麵條上,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熱氣騰騰,直往人臉上撲,瞬間模糊了沈問的視線。
沈問拿起筷子,那是一雙竹筷,握在手裡有些粗糙的質感。
。中口送,氣熱吹了吹,條麵子筷一起挑他
。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