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境深處,雲霧如墨,青石板鋪就的古道蜿蜒向前,不見盡頭,路兩側的菩提古樹垂落萬千枝椏,每一片葉子都鐫刻著上古道紋,散發出內斂卻磅礴的威壓。這裡便是菩提古族第一禁地——菩提古道,不噬肉身,不毀靈力,只引修士心底最深的罪孽、最痛的執念、最不敢直面的血色過往,以心魔劫亂道心,萬古以來,不知多少天驕折戟於此。
無相子立在古道入口,眉頭緊鎖,望著身前身姿挺拔的林夕如,語氣凝重得近乎沉重:“丫頭,此路心魔劫,會勾出你神魂深處最不願觸碰的記憶,那是比肉身凌遲更甚的折磨,一旦沉淪,便會永墜幻境,道心盡碎。你修為尚在開門境巔峰,強行闖劫,九死一生,當真不悔?”
林夕如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她轉頭看了一眼真穩背上氣息奄奄、只剩一絲殘魂的沈問,又望向古道深處,眼底沒有半分退縮,只有赴死般的堅定。她自幼生長在金陵,那場慘絕人寰的浩劫,是她刻入神魂的傷疤,是她修行路上不敢觸碰的夢魘,可此刻,為了救沈問,她別無選擇。
“晚輩心意已決,無論前路是何幻境,晚輩都能闖過。”
話音落,林夕如不再多言,抬步踏上青石板。
腳尖剛觸碰到古道石板的瞬間,一股無形的道韻驟然席捲全身,外界的人聲、靈氣、光影盡數被隔絕,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還有漫天翻湧的血色霧氣。
沒有絲毫緩衝,心魔劫——金陵屠城,轟然降臨!
眼前景象瞬間扭曲,哪裡還有什麼菩提古道,哪裡還有什麼仙霧繚繞,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瘡痍、血色滔天的金陵城!
斷壁殘垣林立,昔日繁華的街巷化作一片焦土,熊熊烈火燃燒著殘屋,黑煙直衝雲霄,遮蔽了整片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焦糊氣,刺鼻難聞,耳邊是連綿不絕的哭喊、哀嚎、慘叫,還有落花國士兵猙獰的狂笑、冰冷的屠刀劈砍入肉的聲響。
街道上,遍地都是無辜百姓的屍體,老弱婦孺皆無倖免,鮮血匯成溪流,順著青石板流淌,染紅了整座城池。昔日熟悉的街坊鄰里,此刻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滿是絕望與不甘;襁褓中的嬰兒失去了爹孃,在屍堆旁無助啼哭,下一秒便被冰冷的刀刃刺穿;手無寸鐵的百姓被肆意屠戮,落花國修士催動陰邪秘術,殘殺生靈,吸食生魂,整座金陵城,化作人間煉獄。
這便是當年,落花國入侵龍華,犯下的曠世血案——金陵屠殺。
林夕如僵在原地,渾身冰涼,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她就站在這片血色廢墟之中,看著眼前一幕幕慘狀,童年所有的恐懼、悲痛、無力、恨意,盡數被古道心魔勾出,無限放大。
那時的她,不過是個懵懂孩童,親眼看著親人倒在屠刀之下,看著家園被毀,看著同胞被肆意屠戮,她卻弱小無力,連自保都做不到,只能躲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裡,聽著外面的慘叫,在恐懼與絕望中瑟瑟發抖。
這份無力,這份悲痛,這份刻入骨髓的恨意,是她此生最大的心魔,是她修行路上最沉重的枷鎖,也是她一直刻意封存、不敢直面的記憶。
“哈哈哈,龍華小兒,不過如此!”
“斬盡蒼生,血洗金陵!”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落花國士兵的猙獰嘶吼在耳邊迴盪,一道道陰邪的靈力匹練橫掃而過,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無數冤魂在幻境中漂浮,他們滿臉血淚,朝著林夕如伸出手,發出淒厲的哭喊:“救我們……為什麼不救我們……”
心魔的低語如同毒刺,狠狠扎進林夕如的神魂,撕扯著她的道心。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顫抖,眼底翻湧著無盡的痛苦與自責,周身靈力開始紊亂,開門境的修為在心魔衝擊下搖搖欲墜。她想閉上眼睛,想逃離這片血色煉獄,可雙腳如同灌了鉛一般,寸步難移,所有的慘狀都清晰地映入眼簾,所有的哭喊都刺耳地鑽入耳膜,逼著她直面這一切。
“弱,就是原罪!”心魔的聲音愈發凌厲,“你護不住親人,護不住同胞,如今還要護不住沈問!你拼盡全力,又有何用?到頭來,還是隻能看著在意之人死去,還是隻能做一個無能的懦夫!”
這句話,直擊林夕如的軟肋。
她想起這一路護送沈問,數次身陷險境,數次被天關境強敵碾壓,若不是幽冥及時趕到,她早已身死道消;想起此刻沈問生機垂危,菩提古族袖手旁觀,她除了闖這古道,再無他法。
難道她真的永遠都這麼弱小?永遠都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
巨大的自我懷疑與痛苦席捲而來,林夕如的道心開始出現裂痕,周身靈力暴動,眼前的血色幻境愈發真實,無數冤魂朝著她撲來,想要將她拖入無盡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