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死域，中央地帶。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蒼穹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鉛幕死死捂住，透不出一絲星光。濃郁的死氣早已脫離了氣體的範疇，宛如實質化的黑色霧靄，在天地間遲緩地流轉、翻湧。偶爾有陰風穿堂而過，便會捲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嗚咽，彷彿無數枉死冤魂在耳畔低語。這是一片被神明徹底遺棄的無間煉獄，連最嗜血的兇獸都不敢踏足，萬物皆在此枯寂中化為齏粉。
然而，就在這片連時間都彷彿被凍結的禁地最深處，沈問猶如一尊歷經萬古風霜的古老石像，靜靜地盤膝坐在一塊漆黑的隕巖之上。
自踏入這死域中央，他已不知歲月流轉，不辨春夏秋冬。藉助著上古死氣那霸道至極、足以腐蝕神魂的錘鍊，他的肉身與靈魂早已在一次次瀕臨崩潰的邊緣被生生撕裂，又在極致的痛苦中重塑。如今的他，氣息深沉如淵，宛如一口吞噬萬物的古井，已然穩穩踏入了半步至尊的無上層次。那層屬於真正至尊境的威壓，彷彿就懸在他的頭頂，觸手可及，卻又隔著天塹。
“到底……差了什麼呢？”
沈問在心底無聲地叩問。這三個月來，他嘗試了無數種破境之法，將畢生所學、前世今生的感悟在腦海中推演了千萬遍，可那道通往真正至尊的門檻，卻猶如一道橫亙在天地間的無形屏障。任憑他如何催動靈力，如何壓榨神魂去撞擊，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是無法捅破。每一次衝擊，都像是泥牛入海，最終只能伴隨著經脈的撕裂，無奈地跌落回原點。
整整九十日的枯坐與煎熬，足以磨平世間絕大多數人的心性。沈問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與疲憊。長久以來的毫無頭緒，正一點點蠶食著他引以為傲的耐心。他的衣袍早已在死氣的侵蝕下破爛不堪，髮絲間也沾染了洗不掉的灰敗之色。
“是時候出關了嗎？”
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中升起，便如春日野草般瘋長，帶著致命的誘惑。他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死域中翻湧的黑色霧氣。
可是，就在他準備收斂氣息、起身離去的剎那，一股強烈的不甘如同烈火般在胸腔中轟然炸開，燒得他神魂都在震顫。
“不……不行！”
“凡夫俗子尚知破釜沉舟，我沈問豈能在這臨門一腳之際，做個半途而廢的懦夫？”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煩躁與動搖強行壓回心底。死域中央的狂風捲起他殘破的衣襬，獵獵作響。沈問緩緩閉上雙眼，再次將自己化作了一尊沒有呼吸的石像。既然這層天塹跨不過去，那他便用這半步至尊的意志，硬生生地在這絕壁之上，鑿出一條通往至尊的血路！
就在他心神徹底沉入死寂，準備再次向那層屏障發起決死衝鋒的剎那——
“小子，你是真不錯，居然僅憑一己之力，硬生生走到了這一步。”
一道突兀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虛無中響起。這聲音不大，卻彷彿無視了死域的法則，直接在沈問的識海深處炸開，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慵懶與毫不掩飾的讚賞。
沈問渾身一震，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瞬間爆射出兩道猶如實質的精芒。他如臨大敵，周身半步至尊的威壓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將周遭的黑色霧靄瞬間排空。
只見他前方十丈之外，原本空無一物的死氣竟如水波般盪漾開來。一道修長的人影，就這麼閒庭信步般從虛無中踏出。
正是夜無情！
“至……至尊……”沈問的聲音明顯有些發顫。並非恐懼，而是源於靈魂深處對那種凌駕於天地之上的境界的本能敬畏。
夜無情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絕美面容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微微仰頭，目光越過沈問，彷彿在看這片死域，又彷彿在看透沈問的靈魂，輕嘆道：“原本以為，你至少需要五年時間才能摸到這道門檻，沒想到，居然僅僅只過了五個月，你就走到了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沈問身上，語氣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與沉重：“這至尊境界，是我們如今修行體系的終點。只不過，它並不完整。破冥境強者想要進階至尊，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這天時，便是天道加持，賦予規則之力，可稱之為‘法’。”夜無情的聲音在死域中迴盪，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如今的神遺世界，由於魔族當年的刻意破壞，天地法則早已殘缺不全，修行體系更是支離破碎。如今這世間，天道之力稀薄得可憐，想要借天時破境，難如登天。”
“至於這地利……”夜無情微微抬手，指尖縈繞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幽芒，指向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大地，“便是大地之力，是這方天地山川、靈脈地脈所孕育的本源生機。唯有尋到一處能承載至尊之威的天地靈眼，借大地之氣洗髓伐骨，方能鑄就至尊之基。”
“而人和，則是生靈祝福，是萬民之念、眾生之願匯聚而成的信仰與氣運。”夜無情的聲音漸漸低沉，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悲涼與嘲弄，“古時天地清明，大能者開宗立派、護佑一方，受億萬生靈敬仰，氣運加身，方可借人和之力，圓滿至尊道果。可如今的神遺世界，魔族肆虐，蒼生如草芥般被屠戮。世人自顧不暇，誰還有餘力去凝聚信仰？誰還能承載得起這‘人和’二字？”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透出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天時殘缺，地利蒙塵，人和斷絕——這便是為何千百年來，再無人能真正踏足至尊之境的根源。”
“不過！”夜無情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直刺入沈問的眼底，“你斬殺魔王，為我人族眾生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這‘人和’之力，你受之無愧！”
話音未落，夜無情一翻手掌，一枚散發著六道不同光彩的丹藥憑空出現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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