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來客。”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不帶絲毫殺意，卻宛如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沈問的心口。他呼吸驟然一滯，瞳孔深處掀起驚濤駭浪，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不可抑制地微微發顫。
夜無情竟然知道！她不僅看穿了自己這具軀殼下隱藏的秘密，更輕描淡寫地挑破了那個他自以為守得天衣無縫的底線——他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沈問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腦海中瘋狂閃過無數個念頭，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合理的解釋。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露出了破綻？是功法運轉時的細微差異，還是面對這個世界某些常識時本能的違和？
看著沈問緊繃如弦的身體，夜無情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嘲弄，沒有殺機，反而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從容與慵懶。她微微傾身，目光彷彿穿透了沈問的皮囊，直視那個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靈魂。
“別這麼緊張，”夜無情的聲音平緩得像是老友閒談，“你也知道，如今的神遺世界，‘暗修’早已是我人族唯一的正統。至於劍修體系……”
她頓了頓，語氣中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那早已是塵封的歷史了。雖然世間或許還殘留著某些上古傳承，但那些傳承皆有極其苛刻的鎖鑰。你若不真正踏上劍道，以劍心去叩門，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替你開啟那扇門。”
她微微仰起頭，目光望向虛空，彷彿在看一段被歲月掩埋的往事：“更何況，你的天賦實在是強得有些過分了。來到這個世界不到三年，便踏入了破冥境巔峰。要知道，我們人族自上古起便揹負著魔族的惡毒詛咒，血脈中暗藏枷鎖，根本不可能孕育出你這般毫無瓶頸的妖孽之才。”
沈問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內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既然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再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上前一步，斂去眼底所有的戒備與驚疑，神色肅然，鄭重地抱拳躬身：“藍星龍華，沈問，見過至尊。”
“沈問嗎？很好聽的名字。”夜無情凝視著他，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與遺憾：“如果時間還有的話，我倒是真的想聽你講講，那個叫‘藍星’的地方，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風中，帶著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沈問心頭猛地一震，這才猛然驚覺，眼前這位高高在上、受萬人敬仰的至尊，那具看似堅不可摧的軀殼下，竟藏著如此深重的疲憊與絕望。
“藍星嗎？”沈問低聲呢喃，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柔和的漣漪。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那些在腦海中蟄伏已久的詩句，此刻如同決堤的潮水般湧上心頭。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已經太久了，久到他幾乎快要忘記故鄉的風是什麼味道。可當“藍星”這兩個字從別人口中念出時，那根名為“鄉愁”的弦，還是被狠狠撥動了。
他怎麼可能不想念呢？
他想起了師傅在看到他練劍時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想起了師孃溫婉的模樣，以及端上桌時那碗永遠熱氣騰騰的湯；想起了那些並肩作戰、把後背交給彼此的好友，還有……她。
那些鮮活的、溫暖的、屬於“沈問”這個人的記憶，並沒有因為時空的阻隔而褪色，反而在歲月的沉澱下，釀成了心底最醇厚、也最酸澀的酒。
他抬起頭，迎上夜無情的目光，聲音低沉卻堅定：“那裡……有萬家燈火，有四季更迭………………
夜無情靜靜地聽著，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像是倒映著那片她永遠無法觸及的星海。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被苦澀淹沒。
從沈問的表情以及講述中，夜無情的腦海中拼出了藍星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貪婪的嚮往之色：“真好……真希望我們的這個世界，也可以像藍星一樣。”
沈問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那座屹立於藍星之外、為了抵擋界外魔族而建立的“一線天”，想起了龍華凡界歷史上那段被鮮血浸透的歲月。無數先輩以血肉之軀築起長城，只為讓後人能夠安穩地看一場日出。
他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至尊，光明就在不遠的前方。我們不應該停步不前，否則，永遠也不會見到真正的美好。”
夜無情的目光微微一顫，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許久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若這神遺世界註定要沉淪，那我夜無情，便做那第一個不肯閉上眼睛的人。”
“我夜無情，願意用我的殘生，來換取一縷真正的曙光，能夠照亮我們這一方世界的晨光。”
話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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