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蠱》第58章 58.薄情寡義(2)

“臣懇請陛下，”魏長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重重地迴盪在死寂的書房裡，“賜臣一紙和離書。”

他頓了頓，那最後幾個字耗光了他最後的氣力，“允臣與元凌將軍……恩斷義絕，自此一別兩寬，再無瓜葛。”

魏赫安明顯愣住，連帶著表情都有些僵硬，看向魏長卿的目光透出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無意識地扣緊紫檀木桌的邊緣，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他預想過魏長卿要兵權、要封地、要特殊的地位，甚至想過對方可能謙辭不受，卻萬萬沒想到，他求的竟然是這個！

殿內燭火微微晃了晃，將二人身影拉得頎長而模糊。

“…和離書？”魏赫安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說話的聲音帶著著許尖銳，“皇叔，元凌已為國捐軀！鷹唳崖下屍骨無存，這是你我都知曉的。今日你卻要與一個死人…和離？”

魏赫安提到元凌時，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緊緊鎖定魏長卿，試圖從那副平靜無波的面具下挖出他真正的意圖。

魏長卿這步棋，走得他措手不及。

“正因為屍骨無存，才更要一紙和離。”魏長卿沒有迴避他審視的目光，語氣疏離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殿下說的沒錯。元將軍是大景的英雄，是戰死沙場的鎮遠將軍。他的一生，當以名將之名彪炳史冊，受萬世敬仰。而非與臣這個……” 他話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彷彿嚥下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才繼續道，“註定麻煩纏身之人綁在一起。‘宣王妃’這個名號於他，只會惹後世非議，徒增汙點。”

“臣與他，本非良緣，更非本意。不過是一場強扭的鬧劇，已是荒唐。如今斯人已逝，臣只求斬斷這最後的牽連。還將軍一個清清白白的身後名…也讓臣這後半生，得以清淨，不再拖累任何人…”

魏長卿說罷，竟撩起衣袍，直直跪在了魏赫安面前。甲冑與冰冷地面相撞，發出沉悶一響。

兩人離得很近，魏赫安甚至能聞到他戰甲上尚未散盡的鐵鏽與血腥氣，混合著一絲冷冽的檀香，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魏長卿的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但魏赫安卻仍覺得，那平靜無波的表面之下，潛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半晌，魏赫安有些心虛地乾笑了兩聲，“皇叔思慮周全，處處為國為將，孤……深感佩服。”他傾身，伸手將魏長卿扶起，觸手一片冰涼，“但這畢竟是父皇給你二人賜的婚。此時若要收回成命，難免有損天家威嚴。此事…容孤考慮後，再給皇叔答覆。”

“太子殿下…”

“皇叔有傷在身，不如先回王府休息。”魏赫安提高了聲音，“來人，送宣王回府靜養！”

待魏長卿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魏赫安才像被抽空了力氣般，重重靠坐回寬大的椅子裡，指尖揉著發痛的眉心。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更顯空曠寂靜。

魏長卿那番“求清淨、不拖累”的說辭，看似合情合理，細想之下卻處處透著反常，讓他心中的猜忌如野草般瘋長。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響動，暗門滑開，陸霽雲緩步走了出來，眉宇間同樣凝著濃濃的愁緒。

“舅舅……”魏赫安聲音乾澀地喚道，褪去了在人前的威儀，僅餘全然的困惑，“你都聽見了。你覺得孤…該如何？”

只有在陸霽雲身旁，他才得片刻的喘息，不必掩飾自己的迷茫。

陸霽雲走到他身側，目光卻並未立刻看向魏赫安，而是若有所思地投向那扇剛剛合攏的殿門，彷彿要穿透厚重的木材，看清離去之人的真心。

他仔細回味著魏長卿方才的每一字每一句，那過於完美的理由下，一絲極細微的蹊蹺被他敏銳地捕捉。

［正因為屍骨無存，才更要一紙和離。］

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屍骨無存……魏長卿為何強調這個？

電光火石間，一個近乎荒謬卻又能完美解釋一切反常的念頭，猛地擊中了陸霽雲！

或許…元凌根本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