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蠱》第59章 59.身後名(2)

“殿下初登大寶，實在不必為了這等瑣事損耗聖譽。宣王殿下何等敏銳通透之人？他豈會不知自己此舉會令自身揹負‘涼薄負心’之千古罵名？但他今日仍執意懇求，甚至不惜跪在殿下面前！為得是什麼？”

他略微停頓，留給魏赫安思考的空間，“宣王殿下為得便是讓元將軍能夠徹底擺脫這世俗婚約的桎梏，讓他作為一個純粹的戰神、一個完美的英雄，被萬民敬仰、入忠烈祠享萬世香火，其名永垂青史，再無半分瑕疵。王爺這是不惜自汙其身，以自身‘薄情’之名，行保全元將軍身後清譽之實，同時，也是在為殿下您掃清潛在的非議，為君分憂。”

“你的意思是…孤應當答應他？”魏赫安聽著陸霽雲的分析，緊鎖的眉頭稍稍鬆動，但仍有顧慮，“即便你所言非虛，但這聖旨畢竟是父皇親自所下，如今父皇尚在……”

“殿下儘可將此事之過皆推於王爺一人身上。”陸霽雲上前一步，帶著些循循善誘的意味，“是他主動懇求斬斷與將軍的牽絆，殿下也不過是體恤功臣之願，做個順水人情，成全了王爺的‘忠義’之心罷了。自古忠孝難兩全。殿下成全王爺這份‘忠義’，全了他保全功臣清名之志，亦是全了殿下您體恤臣下的仁德之名。至於先帝處……陛下如今靜養，想來亦能理解殿下為顧全大局的一片苦心。”

“忠義……仁德……”魏赫安喃喃道，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被徹底說散。“宣王既是忠心耿耿，孤又豈可為了虛名而負了他這片苦心……”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揚聲道，“衿朝！來替孤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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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十二年九月初，惠安帝因病主動禪位於太子。

太子魏赫安繼位後，快刀斬亂麻地收拾了叛亂的葉家及其黨羽，將盤踞京城的幾大涉事世家連根拔起，朝野為之一肅。

新帝上位不久，便率先頒佈了兩道引人矚目的聖旨。

第一道是昭告天下，為蒙冤多年的陸家平反！追諡陸相為忠烈公，敕建功德祠永世祭祀。陸霽雲作為陸氏遺孤，又在此次平亂中居功至偉，被擢升為樞密院正使，總領軍機要務。

而第二道聖旨，則是允宣王魏長卿所請，解除其與‘已故鎮遠將軍‘元凌的婚約。追封元凌為忠勇鎮國公，以親王禮制厚葬，入忠烈祠首位，享萬世香火。

“宣王魏長卿，體恤聖意，顧全大局，特賜金珠百斛，良田千頃，於宣王府內榮養天年，無詔……不必入朝。”

宣王府正廳，香案猶存餘味。

“臣，魏長卿接旨。叩謝陛下聖恩。”魏長卿的聲音平穩無波，從陸霽雲手中接過那捲明黃聖旨。指尖在光滑冰涼的緞面上輕輕劃過，留下幾不可察的細微壓痕。

他緩緩起身，抬頭的瞬間，正對上陸霽雲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此刻卻帶著複雜深意的眼眸。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入廳堂，在兩人之間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

“恭喜王爺，”陸霽雲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聽起來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嘲諷，“終於得償所願。斬斷枷鎖，還元將軍一個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身後名。王爺此番不惜自汙其身以全忠義，當真是用心良苦，令陸某……歎服。”

魏長卿將聖旨隨意攏入寬大的袖中，動作慵懶而優雅，彷彿接過的只是一件尋常物件。後又迎上陸霽雲審視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帶著幾分慵懶的神情，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若非親眼見過他在懷恩寺浴血搏殺時那修羅般的模樣，陸霽雲幾乎要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陸大人言重了。”魏長卿“唰”地展開摺扇，拿在手裡輕輕扇了扇，扇面一幅寫意山水隨之微動，“不過是順應時勢，求個彼此解脫罷了。元將軍為國捐軀，英魂不朽，不該再被這樁荒唐婚約所累。至於本王……”他抬手指向庭院中那些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光芒的賞賜——堆積的箱籠、地契文書，“陛下厚恩，賜下這潑天富貴，足夠本王安享餘年，逍遙自在。”

“本王向來‘識大體‘，最是容易滿足。”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落在陸霽雲身上那嶄新官袍上，眉尾輕挑，語氣玩味，“倒是要恭喜陸大人了。樞密院總使，統領全國軍機……這才是真正的位極人臣，得償所願。想必陸相在天之靈，見到陸家今日沉冤得雪、重獲榮光，也當可瞑目了。”

陸霽雲面上波瀾未驚，但袖中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緊。

魏長卿那句輕飄飄的“得償所願”，像一根細小的刺，精準地扎進他心底最深處那塊名為“虧欠”的軟肉上，讓疼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片刻的靜默後，陸霽雲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徹底揉碎，重新換上一副憐憫的神色，緩緩開口，“王爺神機妙算，運籌帷幄，連身後名都能為人謀劃得如此妥帖周全，陸某自愧弗如。只是王爺機關算盡，可曾真正想過，為何世人都說……人心，最是難測？”

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要透過魏長卿那層慵懶的偽裝，直刺入那顆深不見底的心。

庭院裡，秋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輕響，更襯得廳內一片死寂。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陽光，也隔著難測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