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佑上前,默不作聲地接過元凌手裡的玉碗。看著元凌那慘白如紙、冷汗涔涔卻依舊強撐著的模樣,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終究什麼也沒說。隨即轉身走向祭壇中央,小心翼翼地將那碗珍貴無比的心頭血,緩緩傾倒在了一尊刻滿陌生字元的古老石像之上。
那石像沾了血,竟彷彿活了過來一般,表面開始散發出幽幽的光芒。那光芒緩緩從石像上剝離、旋轉,最終化作一道流光,瞬間便朝著躺在一旁的魏長卿飛去。
暗金色的光暈在魏長卿身體上方不斷地擴大,瞬息之間便形成一個柔和的光繭,將他整個人溫柔地籠罩其中,那些光芒似水般滲入魏長卿的四肢百骸,被他一點點吸收,魏長卿那原本死灰般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多了幾分‘生氣‘。
楠佑站在祭壇前,低聲吟誦起古老而拗口的厄諾咒文,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魏長卿,開啟了漫長而耗費心神的“煉化”過程。
元凌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躁動不安的母蠱,逐漸被‘安撫‘,陷入了“沉睡”之中。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魏長卿周身的金色光芒才漸漸收攏,最終徹底融入他的體內。
“第一次煉化已成。” 楠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下月初一,自會有人去找你取血。記住你的承諾,和你該做的事……” 誰知他突然話鋒一轉,“三年之內,在解藥未成之前,你不得踏入永川府半步,更不能再見他。”
“為什麼!” 元凌猛地捂住劇痛的心口,難以置信地低吼,“為何我不能見他?”
“煉蠱之道,最忌心緒浮動,外邪侵擾。” 楠佑傲慢地揚起下巴,眼神冰冷,“你一身血腥殺氣,情緒激烈,若常伴左右,只會擾亂母蠱平衡,激發其兇性。你若想他死,大可以來見他。”
“你……你方才為何不提?” 元凌厲聲質問道,聲音透著絕望與憤怒。
“當然是……” 楠佑的嘴角勾起一抹惡劣而暢快的弧度,儼然一副看好戲的姿態,“故意的。”
“你!” 元凌氣得渾身發抖,踉蹌著撲到祭壇邊,看著石臺上依舊沉睡、但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的魏長卿。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片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不捨與痛楚。
“讓我再看他一會兒吧……” 元凌啞著嗓子,近乎卑微地懇求,“就一會兒……求你。”
楠佑從未見過這樣的元凌——那個在戰場上一夫當關的鎮遠將軍,此刻竟會露出如此脆弱無助的姿態。他眉頭緊鎖,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不耐與煩躁。但目光觸及元凌那一臉的慘白,以及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時,他還是猶豫了…
最終,他只是極其不耐地冷哼一聲,轉過身拂袖而去。
這,便是默許了。
空曠的祭壇上,終於只剩下元凌和仍在沉睡的魏長卿。
元凌強忍著心口的疼痛,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跪坐在冰冷的石磚上。他伸出手,微微顫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了魏長卿額前散落的幾縷黑髮,露出那張他刻入腦海深處的面容。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描摹過那緊閉的眼睛、高高的鼻樑、最終停留在了那終於有了一絲溫度的嘴唇上。
“子暉……” 一聲喑啞的呼喚,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輕輕散落在死寂冰冷的空氣中。
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魏長卿冰涼的額頭,閉上眼,去感受對方那微弱卻真實的呼吸拂過自己的皮膚。
“活下去……” 元凌的呢喃帶著血氣,烙印在彼此的呼吸間,“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等我、等我帶你回家……我們一起回家……”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砸在魏長卿纖長的睫毛上,順著他眼角的弧度蜿蜒流淌下去。
元凌貪婪地汲取著這偷來的片刻相守,將魏長卿的眉眼、輪廓、氣息,一切的一切,深深烙印進靈魂的最深處,至死不忘。
許久之後,他才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與勇氣,用雙手支撐著冰冷的地面,掙扎著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魏長卿,然後便猛地轉身,不再回頭!
他踉蹌卻堅地朝著地宮出口那微弱的光亮走去。
一步又一步。
他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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