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露不了面啊。那天他淋了雨,當晚就病倒了。”
“真的?”眼下的情況對調查太有利了,為了掩飾浮上嘴角的微笑,我多少得費點勁,“他現在怎麼樣,好點沒?”
“沒……倒不如說是更嚴重了,週三我去看他時,依然在發高燒,神志都不清醒了。認不出我是誰,還一個勁地嘟囔著什麼‘錄影帶’。我正準備再去看看呢。”
我的腦中靈光乍現,“要不一起去?我也很擔心他的身體情況。”
“唔……”他遲疑片刻,“也不是不行啦,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探病的水果錢你得出一半。”
出發前,我被告知
鄭坤家很遠。
我們轉了三趟公交,穿過市區向北駛去。越向北行,街道越是淒涼,荒地開始閃入眼簾。最後我們在一個連站牌都沒有的小站下了車。繼續往北步行十分鐘,張志豪指了指一棟土坯老屋,“就是那了。”
城關市的歷史很短。城裡的居民,出身於附近農村的居多。像我家就是,直到祖父母那一輩還在務農。過去幾十年的發展歷程中,這座煤炭城市像一條處於剛剛甦醒,卯足了勁吃桑葉的碩蠶,把周邊鄉村的綠一點點蠶食殆盡。而我們所處的位置,顯然就是當前的城市邊緣。腳下的硬化水泥路再往前幾十米就斷了。再往北就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無法通車的鄉間小道。
附近有三四間房屋,彼此相距大概幾十米。有的是紅磚牆,有的是土磚牆,但都是茅草頂。最靠右邊的那一間就是鄭坤的家。屋子周圍荒草叢生,褐色的爬山虎根爬滿了東牆,看起來像舔舐牆壁的野火。離地面比較近的牆腳,則長滿了綠苔蘚。但他家竟不是這一帶最破敗的。隔壁的鄰居似乎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從破裂的窗戶可以看見屋裡落滿灰塵的舊傢俱。
張志豪“框框”地敲響木門,一箇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是我,鄭坤好點沒?”
“唉,掛了幾天水,體溫剛下來點。”男子望望我,“這位是?”
“哦,他也是我們的朋友。”
“叔叔好。”我知道此時必須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裝出模範學生的模樣,遞上果籃。
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鄭坤剛出獄的父親了。記得外號叫“癟四”,我曾聽過有關他的不少傳言,本以為肯定是個面相兇惡的男人,絡腮鬍,刀疤臉。沒想到他其貌不揚,甚至顯得有些落魄。頭髮像細鐵絲般硬,鬢角稍許變白。手腳長長的,手指尖滲有尼古丁的黃斑。他的舉止表現也和常人無異——像普通家長一樣,他熱情地招呼我們進門,還一直感謝我們來探病。
“阿坤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他擠出笑容,露出焦黃的門牙,“快進來吧。”
看來短時間內不會露餡了,我回以微笑。
屋裡昏暗,剛邁過門檻一步,異臭就撲鼻而來,我不由產生一種步入野生動物棲息巢穴的錯覺。
老屋大抵都有獨特的味兒,但鄭坤家的味道實在非同一般。垃圾變質的餿味兒,肉類腐敗的酸味兒,以及種種分不清種類但尖酸刺鼻的混合臭氣。
癟四並沒有立刻領我們去探望鄭坤。他讓我們客廳先坐坐,自己去看看鄭坤的情況適不適合見客。
我們在廉價人造革沙發上坐下。這玩意像是垃圾堆裡撿回的破爛,彈簧完全失效了,張志豪像雪山遇難者一般深深陷入了沙發裡。扶手也黏糊糊的讓人不快,不知多久沒擦過了。
抬眼一看周圍,我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倒不是因為環境的破舊——那個年代誰家的條件都半斤八兩,沒有特別富裕的——而是因為四面牆上都貼著符紙,黃色的,寫著看不懂的草書文字。
屋子西首處擺了一張和環境格格不入的供桌。桌上有一尊盤腿而坐的雕像,上半身被紅布遮住,看不見面孔。雕像腳下供奉著肥雞、紅燒肉和醋熘魚,還有一個盛放著麻布口袋的大盤子。蠟燭燃燒正旺,幾隻蒼蠅圍著飯菜亂飛。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用手肘捅了捅張志豪的腰,低聲問,“他家信什麼邪教嗎?”
“哦,你說祭拜的香火啊,我早看到了。”他大大咧咧地回答,“我老家那的人也這樣,信啥的都有,逢年過節還非要帶我一起去廟裡燒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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