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學開學後,我左等右等,仍不見李子桐找來,寄過去的信也遲遲沒有回應。我多次去她考上的那所名牌大學找她,最後卻發現她並沒有入學。
秋意蕭索的十月,回信終於來了。我感覺身心都涼了大半截,信裡她向我鄭重致歉,說自己無法兌現原本的約定了。李學強夫婦留下的存款已經快見底了,無法負擔她和弟弟同時上學的費用,就算拿到獎學金也不夠。同時姐弟兩人在城關市舉目無親,若是李子桐來上海,弟弟就得被送進兒童福利院這類的機構了。思前想後,她決定放棄進入大學深造的機會,在老家的一所醫院找了份護理的工作。她想先賺幾年錢,等以後有機會再復讀考學。
我當即打了長途電話過去,想要勸說她回心轉意。雖然錢這東西我家也缺得很,實在不知道如何幫她解決問題,可心裡就是橫豎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未來。電話是她弟弟接的,說姐姐不願意接我的電話,她想要自己一個人冷靜冷靜。
後來,來往的信件也斷了。
那年冬天,上海沒有下雪,我卻覺得每天都凍徹骨髓。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經歷如此漫長的冬天。等到寒假,我好不容易安頓好母親,買了回城關市的車票。
從火車站出來,我沒回家,先去了李子桐家。在樓道口踟躕半天,我鼓起勇氣敲了門,門只開了一條細縫。
“你誰啊?”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是李子桐的弟弟李天賜吧?”
“是啊,你到底是誰,有什麼事啊?”對方的聲音明顯不耐煩起來。
那時的座機電話音質不佳,話筒裡的聲音和現實中的人聲比起來總有輕微的變調。門後男孩的聲音明顯比之前聽過的粗野堅硬一些。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並說明來意。
“姐姐不在家。”
“那我能進去坐坐,等她回來嗎?”
誰知他根本不願開門。想想也是,當年的兇殺案應該至今仍留有陰影。
“那我就在門口等好了,她大概幾點回來?”
門對面傳來一聲嗤笑,“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姐姐她根本不想見你。”
我不由得心頭火起,“你知道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嗎?”
“當然知道了,你不就是那隻一直纏著她不放的癩蛤蟆嗎?姐姐常常背後說起你做的那些蠢事,拿來逗樂子。”他的聲音帶著陰溼的笑意。
像有一大盆雪水從後衣領灌入。
“實話跟你說吧,她今天和男朋友出去玩了。鬼知道今晚會回家還是在外過夜,你願意等,就在門口慢慢等好了。”
像一隻遊魂似的,我在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城市沒有目標地晃盪。
街燈亮起,夜空中飄著細雪。不久後越下越大,風雪交加,路上已不見其他行人的蹤影。但我無法停下腳步,也不知道該去哪。只知道一旦駐足不前,體內支撐我好好活到現在的體系就會因為自重崩潰,精神將會失去支點,坍塌成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存在。
柏油馬路到了盡頭。我沿著一條勉強成型的土路繼續走了下去,穿越過荒野和小樹林,一個無法穿越的水體突然橫在眼前。
是水庫。我曾和李子桐在這裡拍過電影。回憶起來就像前世殘留的記憶一般古老。
我久久佇立不動,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在肩上積累起來。不如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變成雪人,和時間一起凍結在岸邊算了。月亮藏身在棉狀的雲絮後面,視野像潑墨畫一般的昏黑。只有湖面收集來微乎其微的光線,勉強顯示出水面漣漪的存在。








